
〈以青・外星話〉
王毅說「日本殖民台灣野心未泯」的時候,
以青第一個感覺不是話太滿, 也不是立場。
而是——
這是什麼語言?
像爬說語。
像外星話。
像不屬於自己生活的頻道,
像行訓時董事長最愛講的經營之神稻盛和夫。
她忽然想起小學那次。
被抽上台。
她突發奇想講成語
「唇亡齒寒。」
但
虞是誰?
虢是什麼?
雨果?
台下老師很認真思考,這孩子想表達什麼,
像長得太成熟的植物, 插在操場的空氣裡。
她站在麥克風前,
一本正經。
講晉國借道,
講兩國相依。
那一刻,
她不是在講故事。
她像新人第一天上工,
被丟進會議室。
操作手冊翻到第三頁,
「依流程3-2-1執行,避免風險外溢。」
台上一本正經。
台下有的在抄筆記。 有的在點頭。 有的已經跟周公連線。
語言很嚴肅。
語氣很完整。
但空氣是漂浮的。
—
她現在才明白,
那種羞恥感不是因為說錯。
是因為語境偏離。
春秋政治辭令放在操場,
操作手冊放在新人腦袋, 宏大敘事放在日常晚餐時間的新聞裡。
每一種語言都太大。
像尺寸不合的制服。
—
王毅的話也許不是講給她聽。
就像當年虞、虢的故事
不是講給小學生聽。
它們屬於另一個空間,
另一群聽眾。
只是聲音會溢出來。
落到日常。
讓人短暫尷尬。
〈以青・虞虢沒有注音〉
以青忽然明白,
王毅的話不是爬說語。
也不是外星話。
那是一套有訓練背景的語言。
像古代學過《詩經》的人,
會知道哪句話暗藏什麼意味。
沒學過的人,
只會覺得太重。
像小學生聽春秋。
像新人聽制度。
語言如果沒有對應的生活經驗,
就會失重。
—
以青不急著反駁新中國史觀,
她只承認一件事:
有些字本來就沒有注音。
它們需要時間。
需要場景。 需要一段人生去對應。
台下師生當年不懂虞虢,
不是因為笨。
而是那像是古文觀止才會出現的語境。
而現在,
她在自己的時代裡,
把資料填完。
把會議聽完。
讓宏大語言繼續在遠方回音。
她不用每一句都理解。
她只要知道——
不是所有話,
都必須在操場上聽得懂。
〈以青・畏壘不是山〉
她第一次看到「畏壘」這兩個字的時候,
其實覺得很滿。
滿到不像新人。
像有人剛出道,
就把《莊子》扛在肩上。
畏壘。
不是什麼小清新。
不是疊字。 不是可愛的網名。
是山。
是退居。 是老聃之道。
她心裡第一個反應是:
——這麼高調?
—
可她後來翻書。
《莊子》裡的畏壘之山,
不是高峰。
是偏遠。
庚桑楚居畏壘,
不是入朝堂。
是退。
退到看不見的地方。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用「退居」當筆名,
卻終究走進廟堂。
這是不是一種古典式矛盾?
—
她想起自己職場第一天。
新人報到。
有人簡報做得很滿。
有人背景介紹寫得很厚。 有人把留學經歷放在第一頁。
看起來高調。
其實只是怕被忽略。
怕自己沒有定位。
—
畏壘聽起來很高。
但也可能是一種自我安放。
在一個動盪的年代裡,
用經典給自己一個文化座標。
不是炫耀。
是站位。
就像有人在會議裡說話,
語氣很穩。
不是因為自大。
而是因為他知道
自己站在哪個語境。
—
以青忽然明白,
她覺得「高調」,
其實是因為她站在現代。
現代講究低姿態。
輕盈。 市場化。
古典世界不是這樣。
古典世界裡,
引用經典不是裝。
是門票。
—
她突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自己取筆名,
會叫什麼?
不會叫畏壘。
也不會叫山林。
她大概會取一個
聽起來像普通人的名字。
因為她生活的世界,
不是退隱山林。
是Excel。
是流程。
是每天準時送出報表。
—
畏壘不是山。
畏壘是一種姿態。
一種知道自己終究會進場,
卻仍然想替自己 留下一點退路的姿態。
她忽然不再覺得那兩個字高調。
反而覺得——
有點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