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假讀了岡察洛夫的《奧伯洛莫夫》。
關於這個小說，維基介紹如下：發表於1859年的長篇小說，俄國小說家伊凡·岡察洛夫的代表作。小說生動地塑造了奧勃洛莫夫這個「多餘人」的形象，他善良，正直，對令人窒息的現實不滿，追求寧靜生活。但他不想行動起來改變現實，也不願從事任何具體事務。小說真實細緻的描繪了「多餘人」這批貴族青年發展到最後的生活狀態，發表後即受到評論界的重視，今日已被公認為描繪俄國民族性格的經典作品
我對俄國發展出來這個多餘人概念很感興趣。
初時想到韋勒貝克，特別是《血清素》。兩部作品都表現出對行動意義的懷疑。生命並非毀於激烈的災難，而是在無意義的程序、虛偽的社交與無法實踐的，所謂真理中慢慢熄滅。但這兩個人又有些不同。
奧伯洛莫夫是俄國人，他所生長的環境與他所眷戀的舒適、柔軟形成對比。小說裡數次提到寒冷，就連訪客到來帶進的冷意都讓他感覺難以忍受。奧伯洛莫夫是天真而養尊處優、習於接受服侍的，這與當代法國中產階級（韋勒貝克主角）的厭世非常不同，後者更是遭到資本主義磨損後，乾枯與纖細共存的狀態。
（十九世紀的俄國貴族。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中的主人公奧涅金，被認為是俄國文學中的第一個「多餘人」形象。）
這兩個人都不愛移動。奧伯洛莫夫終日穿著睡袍窩在沙發上；韋勒貝克主角則縮在公寓、旅館裡吃著千篇一律的微波食品。兩個人都選擇退出戰場。奧伯洛莫夫拒絕玩19世紀官僚的遊戲，韋勒貝克主角則自21世紀消費主義遊戲中撤退，奧伯洛莫夫貪圖安逸，他則是自覺地耗盡生命，在等死。
奧伯洛莫夫是19世紀農耕文明末期的多餘人、沒落貴族。退縮、軟弱卻寬厚。韋勒貝克的主角（我老是記不起他的名字）則是21世紀晚期資本主義下西方文明的荒漠，並且非常不甘（儘管疲軟，沒人會否認那仍是一種更接近忿忿不平的情緒）。後者算不上壞人，幾乎可說是沒有殺傷力，只是他的心靈刻薄得多。
在同代批評家眼中，奧伯洛莫夫是一面照妖鏡。當然，奧伯洛莫夫的「天真與善良」是建立在農奴供養的基礎上的。他恬靜是因為有人替他挑水、劈柴、收租。也就是說，奧伯洛莫夫代表了彼時俄國停滯不前的縮影，一個擁有知識卻拒絕勞動的寄生階級。同時，也有評論者傾向於同情他。比如說，奧伯洛莫夫的「躺平」是對工具理性的反抗。
韋勒貝克的爭議與困境在於，我們是否要承認、又該如何逃脫自文明的慢性自殺。但是，所謂奧伯洛莫夫性格，引起了另一種站在二戰後行動哲學對立面的討論，我們是否要認同一個「純真靈魂的避難所」在文學上以一個隱喻的形式存在？（這簡直是現代與後現代的爭論）
怪又不怪地，我想起過度戀慕水中倒影而失去行動力的納西瑟斯。我們對於一個人不為社會所用、那近乎本能的反感到底從何而來呢？
人是否有不被使用的權利呢？
我在豆瓣上看到這樣的說法：
張偉在她的著述中認為：「奧勃洛莫夫是岡察洛夫幼時曾經生活過的環境、在他幼小心靈中已經產生的『奧勃洛莫夫性格』的模糊概念的明朗化和形象化。」④那麼，從岡察洛夫的寫作意圖來看，除了揭露和批判，應該還是有深深的同情和憐憫的。有句話說得好：「一個人的優點和缺點同樣明顯，一定不是個平庸之輩。」奧勃洛莫夫就是這樣一個人。儘管他有著明顯的、甚至可以說是致命的缺點，但他也有著可貴的、值得驕傲的優點——作者用施托爾茨的話表達了出來：「（奧勃洛莫夫）是一個水晶似的透明的靈魂。」他承擔不了改造社會的重任，但是他保全了一顆純潔的靈魂。這一點已足以讓我感動。對於這樣一個抱著高潔的願望和靈魂在角落裡受傷的人，我怎麼也不忍心讓他背負過多的指責。
這裡想套用車爾尼雪夫斯基對於「美的本質」的一句話：「美是按照我們的理解應當如此的生活。」奧勃洛莫夫最後過著他理解中應當如此簡單的平靜生活，何嘗不是他心目中美的追求呢？
這種實在是太過浪漫的詮釋讓人震驚。
有意思的是，小說中安排了一個對照組，也就是奧伯洛莫夫進步、理性又上進的好友施托爾茨。
我們最好都活得像個施托爾茨。施托爾茨這樣的人才能去愛與創造。
文學不是人生，但文學的確回應生命。生命與文學都不講道理。我不會記得施托爾茨，大概明天就會忘記。卻會一次次對著奧伯洛莫夫這個形象，還有他那條柔軟的睡袍莞爾一笑。
韋勒貝克筆下的世界真正讓我害怕。一台報廢的機器。但科學不隱喻。科學作為隱喻時，就變成了文學。太昏頭地弄混了這兩者是非常危險的。我們最好只用科學來解決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