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地平線上已能見到濃煙翻騰、火光沖天。戰鼓聲如雷,刀劍交擊、怒吼嘶喊交織成一片,整個戰場宛如地獄翻湧。敵軍來勢洶洶,似乎已經洞悉了我方的布防,一舉撕裂防線。
景嶽立於城牆上,眼神如劍,目光穿透煙塵,凝視著遠處的戰場。敵軍的主攻方向直指青陽軍駐守的右翼,幾個小隊在猛烈攻擊下瞬間被擊潰,防線搖搖欲墜。時安皺著眉,「他們對我們的布防掌握得太清楚了……」
凌澈低聲道:「這幾日來,敵軍的戰術太精準,原以為是遇到什麼厲害軍師,但現在看來……是內賊所為。」
景嶽目光冰冷,語氣低沉:「林舟熟知青陽軍的習性與各隊配置,能夠以此為依據設伏、突破。要打贏青陽軍,並不難。」
凌澈的拳頭緊握,牙齒輕咬:「連著幾日青陽軍都險勝,今天卻殺招盡出……」
景嶽目光森冷如刃,望向敵陣深處,「如果這一仗撐不住,損失將難以挽回。」
戰況愈發激烈。
遠方,戰鼓轟鳴不止,殺聲震天,煙塵彌漫,敵軍如潮水般湧入。每一次衝擊,都像要將防線撕裂。長槍短劍交織,箭雨劃破空氣,殘兵斷旗隨風飄揚,天空灰濛濛的,彷彿被戰火燻黑了。
景嶽當即轉身,快步穿過城牆上的守軍,直奔指揮處而去。在陳永副將身前停下,目光堅定,聲音毫不猶豫:「陳永大人,請允許末將出城迎戰,斬下敵方領軍之人!」
陳永眉頭緊皺,搖頭回絕:「一人之力難以改變戰局。況且你身分特殊,若有差池,叫我如何向孟將軍交代?」
景嶽卻不退,聲音沉穩堅定,「景嶽自幼習武從軍,家父從不縱我半分,教我忠義為本,以國為先。今日疆土告急,我又豈能袖手旁觀?孟家男兒,若不能為國捐軀、戰死沙場,那才是最大的羞辱!」
說罷,他單膝跪地,低首請命,語聲鏗鏘有力。
陳永沉默半晌,終是被這番氣魄打動,語氣雖然依舊嚴肅,但不再冷硬:「不准太過深入,需控制在百步之內,箭陣尚能護援之距。」
「景嶽遵令!」
話音落下,他起身,提劍轉身奔赴前線。
城牆最高處,時安與凌澈並肩而立,冷風撲面,兩人皆神色凝重。凌澈手持望遠鏡,掃視敵陣動向,時安則調整肩上的箭弩。
「二少……」凌澈低聲。
景嶽策馬立於血煙瀰漫的戰場之中,手中長劍在空中劃出鋒利的弧線,每一次揮舞都帶走一名敵軍的性命,高超的劍法在這混亂的戰場中格外突出。這是一場與死神共舞的遊戲,他的每一劍都精准無誤,直指敵方的小隊長、百人隊長,甚至在一次驚險的突破中,斬殺了數百步外的千人隊長。
時安穩站在城牆上,持弩冷靜地瞄準每一個目標。每當景嶽出擊,他便在遠處以弩箭提供支援,確保景嶽不會受到任何威脅。景嶽的劍法如同飛舞的流星,而時安則是那道無形的盾牌。
凌澈將望遠鏡牢牢固定在眼前,視線迅速掃過敵軍的部署與動向。每當發現敵軍的指揮官或重要將領,他便立即指示時安射出致命的弩箭,並指引景嶽前進的最佳路徑。
三人的默契如同精密的機械,無聲而強大。景嶽在兩位伙伴的協助下,每一次出擊都極具針對性,成功擊破敵軍的指揮系統。雖然這些敵方小隊長與百人隊長並非最重要的將領,但他們的死亡卻如同一顆顆不定時炸彈,成功癱瘓了敵軍的機動指揮。
這支無聲的利刃,從高處直指戰場最深處,斷其骨、碎其心。青陽軍士氣大振,如破曉驟現的烈陽,撕裂烏雲,刀鋒所向,敵軍潰不成軍。
此時,陳永立於城牆之上,目光死死鎖住那三人間的攻守連動,只覺心頭一震,難以言語。那竹筒竟似傳訊神兵,數里之外也能直指敵陣弱點,穿透煙塵如電目神通,將敵軍部署盡收眼底;那奇弓則沉靜如夜,卻每箭索命,無聲無息卻百發不倦,為青陽軍添了雙無形羽翼。
更讓他震撼的是那位少年——孟景嶽。他的身影如山中雷鳴、川中激瀾。他不僅武力驚人、殺伐果斷,更能即時感應來自高處的指引,因勢導形,調整進退,一劍劃開敵陣,也牽引周遭青陽士兵如影隨形。那是軍魂凝聚之處,是衝鋒號角響起的焦點。
「這……哪裡是三人。」陳永喃喃,胸臆翻湧,「是整個青陽軍的刀尖、眼睛與心臟啊……」陳永深吸一口氣,「果然……英雄出少年。」
原本註定潰敗的一場戰役,竟在這場縝密協同與冷靜殺伐中,生生逆轉。這一次,青陽軍不是勉強守住的「險勝」,而是一場堂堂正正、氣吞山河的大捷。
夜幕將臨,青陽軍營中燃起熊熊篝火。許久未有如此勝績,全軍歡騰,軍鼓雷動,笑聲如潮。主帳內早已張燈結綵,酒肉備妥,只等主將一聲令下,便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慶功宴。
景嶽卻未久留,早一步返回營帳。雖然他行姿如常,卻身染數處劍傷,血跡自肩胛一路滲入腰側,在白袍上暈出淒艷痕跡,令人生寒。
凌澈與時安緊隨其後,一身塵土,神色卻依然凝重未解。
帳外,宸璃早已來回踱步多時,她原先還努力維持鎮定,卻在那一刻見到三人身影時,腳步頓時失控,快步迎了上來,眼底的焦急怎麼都壓不住。
她一語未發,便伸手去抓時安的手臂,低頭查看,「你沒事吧?」見他只有幾處擦傷與灰塵,這才轉向凌澈,眼睛在他肩頭、前胸略掃而過,確認無虞後才微鬆一口氣。
但當她望向景嶽,一眼便見那斑斑血跡,神情瞬間冷了下來。
「你怎麼傷成這樣!」她聲音微顫,卻不是懼,是氣,是隱忍到極致的心疼。
景嶽一愣,語氣仍是慣常的平靜,「都是小傷,無礙。」
宸璃唇角微抿,剛要斥他一句『什麼叫無礙』,凌澈卻搶先開口:「宸璃,妳幫二少處理傷口,我和時安還有些事。」
宸璃怔了一下,「哦,好……」語氣雖還帶著餘怒,卻因為『幫他處理傷口』這一句,立刻柔了三分。眼底那一瞬閃過的心亂如麻,她自己都未察覺。
景嶽微蹙眉,不明白凌澈和時安還有什麼事要忙,尚未開口詢問,兩人已一前一後走遠。
帳內只剩景嶽與宸璃二人,火光搖曳間,氣氛忽地靜了下來。
宸璃動作輕柔,替景嶽包紮傷口,眉頭緊蹙得死死的,語氣裡滿是不滿與擔憂。
「怎麼這麼不小心……你不是每天都在練劍嗎?怎麼還會被砍到?還有這道傷……這麼深,要是感染怎麼辦?你知不知道蜂窩性組織炎很嚴重的,嚴重起來會敗血症!」
她一邊低聲碎念,一邊手腳俐落地清理傷口、灑藥粉、覆上乾淨紗布,又緊又穩地綁上。聲音雖重,語意裡卻藏不住心疼與焦慮。
「還有這個破皮,這裡不能只擦一擦,要清乾淨,不能讓泥沙殘留,你不知道,細菌會趁虛而入的……」
景嶽聽得一愣一愣。許多詞彙他壓根沒聽過,什麼『蜂窩』、『血症』、『細菌』的,像一串奇異咒語。他本想出聲解釋,這些對他而言真是小傷,但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
他垂眸望著眼前這個眉眼緊皺、口中碎念不止的姑娘。
她的指尖在他皮膚上輕掃而過,帶著淡淡草藥氣息的體溫穿過紗布,落進心口。他忽然有些出神,彷彿這點疼痛,若能換得她一心關注,也未嘗不是種甘之如飴的代價。
帳內只餘下火光搖曳,將兩人剪影拉得斜長,映在帷幔上,連夜色也不忍驚擾。
「……謝謝妳。」
宸璃手一頓,原本還在處理的動作忽地停下,像被什麼點中了穴道。她沒抬頭,只是耳根悄悄染紅,嘴唇微啟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那一瞬之靜,彷彿連火焰都安靜了下來,只剩彼此的呼吸聲在營帳中交疊流轉。
景嶽低低一笑,那笑聲不比戰場之上銳利如風,反而溫沉得像湖面掠過的春夜微波。
氣氛,便這麼不知不覺曖昧了起來。
而此時,凌澈拉著時安,走向他們的營帳。
「凌隊長,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時安好奇問道,眼睛還亮晶晶的,似乎意猶未盡。
「回帳休息。」
「咦?不是說有事要處理嗎……」
凌澈頭也不回,直直向營帳走去。
沐風從帳內探出身來,看見兩人,立即問道:「二少呢?」
「我讓宸璃留下幫二少處理傷口。」凌澈淡淡回答。
「傷勢嚴重嗎?」
「沒有,大多是擦傷、劃傷,無礙。」
沐風點了點頭,揮手道:「那你們先進來吧,順便喝點熱水。」
這時,一道穩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等等。」
三人一齊回頭,見陳永副將快步而來。
「陳永大人。」三人立正行禮。
「我們進帳說吧。」陳永抬手示意,轉身率先步入帳內。
帳中落座後,陳永的目光落在凌澈與時安手中的竹筒與弩上,眼神中帶著難掩的驚異與讚嘆。
「你們今日所用的器具……尤其是那支竹筒,竟能在混亂戰場中指示方位、傳遞戰術,還有那連發之器,發射之勢,宛如機括雷霆。我戎馬一生,從未見過此等利器。」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穩,「更讓我驚訝的,是你們三人分工明確,行動如一。凌澈居中策應,沉穩冷靜;時安眼明手快,能即時反應並釋放箭矢;而景嶽……他於前線如破軍之鋒,既能接收指令,又能即時調動隊伍,宛若戰場上的活圖陣。」
他語氣一沉,眼底浮出一絲由衷的感慨:「單是器具,可破敵一方;若無相應之人掌控,亦終究難成氣候。但你們三人合而為一,破局如斬浪,將那原本難以解的伏擊之局一舉逆轉,這不是僥倖,而是實力。」
時安聽見讚賞,臉上浮現一絲掩不住的自豪,但見凌澈眼神一掃,連忙收斂神色,低頭不語。
凌澈微微頷首:「大人過獎。這竹筒叫望遠鏡,此物並無傳訊功能,只能將遠處之景拉近觀察,指令傳遞仍需由我手勢引導,並由時安搭配箭弩指示方向方能成效。」
他指了指時安手中的弩,「這武器名為『箭弩』,其拉力逼近三石強弓,可破百步外甲胄,二百步外亦能穿甲傷人。其機括設計巧妙,能連發三箭,使用之人無需太多臂力,只要能瞄準,按下機關即可。確實省力,也提高效率。」
陳永聞言,眉宇間讚嘆更深,「這兩樣東西若能普及,將對軍中作戰方式產生翻天覆地之變,不只是青陽軍,整個鎮國軍,乃至長晞國所有邊軍,皆能受益。」
他語氣一轉,目光沉穩銳利:「我希望能為鎮國軍、青陽軍,甚至其他軍團,爭取幾批試用品。你們可否協助?」
凌澈神情為難,拱手道:「這……恐怕得由孟將軍或小將軍親自決定。屬下位階有限,無權私調軍器,還請大人見諒。」
陳永沉默片刻,才緩緩點頭:「你說得對,這等軍器確實非你等所能擅決。但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你們。這件事,我會親自與賢侄談。」
凌澈與時安齊聲拱手:「謝大人體諒。」
帳中氣氛稍緩,外頭營地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戰後的鼓樂聲與熱氣騰騰的飯香正自四方傳來,而炊煙,在夜色中緩緩升起。一場勝仗的餘韻,正悄然流轉在青陽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