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水鎮的湖沒有名字。
地圖上它只是一塊藍色的凹陷,像是誰在紙上按下拇指,留下濕冷的指紋。鎮上的人從不替它命名,他們只說「那片水」,彷彿替它取名會讓它變得更真實。
八歲的小娟和父母搬來的第一天,湖面平靜得像一塊玻璃。
小娟站在後院的草地上,看見湖水把天空吞進去,藍得過分。
父親說這裡適合重新開始,母親說空氣很好,對身體有幫助。
沒有人提起那則網路新聞:三年前,曾有三名孩童在湖邊失蹤,搜救隊只找到他們的鞋。
「別太靠近水邊。」父親只是這樣叮嚀一句。
第一個聽見聲音的是小娟。
那聲音不像有人說話,更像有人在水裡輕敲玻璃杯。
叮、叮、叮!
節奏慢得幾乎聽不見。
小娟在半夜醒來,月光照在窗簾上,湖面泛著一層銀色的霧。聲音從遠方傳來,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但又沒有真正發出字音。
小娟以為自己在做夢。
直到第二晚、第三晚,聲音準時出現,像有人在守時地拜訪。
她開始做同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湖中央,腳下卻不是水,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
走廊兩旁排列著門,每扇門上都掛著濕漉漉的衣服,滴水聲與她聽見的敲擊聲重疊。
最末端有一扇門微微敞開,門後傳來孩子的笑聲。
第四天早上,小娟在枕邊發現一枚濕透的小石子。
那石子表面光滑,像被長時間摩擦。
她拿去給母親看,母親說可能是她夢遊時從花園撿回來的。
但花園的石子都是灰白色,這顆卻是深黑,像湖底的影子。
父親決定去拜訪鄰居。
隔壁住著一個老人家。他住在這裡超過五十年,門廊上掛著風鈴,風吹時會發出細碎聲響。
父親提起湖,老人沉默了很久,才說:「水會記得一切。人會忘記,水不會。」
他沒有多解釋,只是望向湖面,那神情像在望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當天傍晚,小娟又聽見聲音。這次不是敲擊,而是明確的低語。
「回來……回來……。」
聲音從湖面傳來,卻像在她耳邊。她走出家門,赤腳踩在草地上。夜色把鎮子壓得很低,遠處的路燈一盞盞亮著,卻照不到湖邊。
她站在岸邊,看見湖面浮出一圈圈漣漪,像有東西在水下緩慢移動。水面映出她的臉,但那倒影慢了半拍才眨眼。
「回來……回來……。」倒影張嘴。
小娟往後退了一步,卻踩到柔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小孩的運動鞋,鞋帶糾纏著水草。
她尖叫。
父親衝出來,把她抱回屋內。
隔天警察來查看,卻什麼都沒找到。湖邊乾淨如初,沒有鞋、沒有水草,連腳印都被夜露抹平。
母親開始失眠。她說夜裡聽見樓下有人走動,像小孩拖著濕衣服。
父親則變得暴躁易怒,他說這裡太安靜,安靜得讓人產生幻覺。
第七天,鎮上停電。
整個黑水鎮陷入無光的夜。沒有路燈,沒有電視,只有湖面發出微弱的磷光。那光不是反射,而是從水底滲出來,像一層冰冷的虛幻之物。
小娟站在窗前,看見湖面浮出幾個人影。
不是實體,只是輪廓,像被水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慢慢走向岸邊,卻沒有踏上土地,而是在水面下排成一列。她數了數,一共三個。
和新聞裡失蹤的人數一樣。
「他們在找同伴。」身後傳來聲音。
是隔壁的老人。他不知何時站在門外,手裡握著手電筒。父親讓他進來,他卻只站在門口。
「每隔幾年,湖會把記得的東西拿出來看看。」老人說:「它不喜歡被遺忘。」
父親皺眉:「你在說什麼?」
老人望向小娟:「它們需要新的同伴。」
停電持續了三小時。當電力恢復,湖面恢復平靜,磷光消失,影子不見。
但那晚之後,母親開始聽見敲門聲。不是敲家門,而是敲牆,從牆裡傳來,像有人被困在裡面。她說牆壁滲出濕氣,手摸上去會有水珠。
父親終於決定搬走。
搬家前一晚,小娟做了最後一個夢。她走進那條走廊,門全都打開了。每扇門後站著一個孩子,他們沒有臉,只有模糊的水影。走廊盡頭那扇門後,是她自己的房間。
門裡的她正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湖。
「終於回來了。」夢中的她,輕輕地低聲自語著。
小娟驚醒時,窗外傳來劇烈水聲。
一家三口都衝到後院,看見湖水正異常地翻湧。不是風、不是雨,而是水自己在顫動。水面中央形成一個凹陷,像有什麼東西被吸入深處。
凹陷持續了幾分鐘,然後消失。
第二天清晨,湖面平靜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搬家公司準時來到,卡車發動,塵土飛揚。
小娟坐在車後座,望著逐漸遠去的湖面。她鬆了一口氣。
三天後,他們在新城市安頓下來。
第一個夜晚,小娟睡得很沉。沒有夢,沒有聲音。
直到凌晨兩點,她被輕微的滴水聲吵醒。
叮。叮。叮。
聲音從浴室傳來。她悄聲下床,走向門口。地板乾燥,空氣裡卻有淡淡的水氣。
她推開浴室門,看見洗手台上放著一枚濕透的小石子。
黑色,光滑。
水龍頭緊閉,卻有一滴水從鏡子上滑下來。她抬頭,看見鏡中的自己慢了半拍才露出笑容。
鏡中那個她,嘴唇無聲地動著。
「找到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