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一樹@映後就談
在這個每個人都在標榜「月入百萬」或「自我成就」的自媒體世代,平凡變得像是一種罪過。最近打開社群媒體,空氣裡總瀰漫著一種成功敘事。演算法精準推播誰又完成了人生里程碑,誰在年紀輕輕時實現財富自由,特別是在AI的快速進化浪潮下,人人都FOMO錯過這一班車,沒抓著那一盤金。
在這種萬事皆可量化、人人皆是品牌的氛圍裡,我們彷彿活成電影《鬼才之道》中的那些冤鬼,每天醒來便在心中計算自己的點擊率與存在感。若沒有產出,若沒有被看見,彷彿正在這世界上慢慢褪色。
也正因如此,在這個連坐著休息都帶點焦慮的季節,我重看了這部兩年前上映的作品。由徐漢強執導,集結王淨、張榕容、姚以緹與陳柏霖的《鬼才之道》,在當年被許多人視為創意十足的類型片。隔年再看,我更清楚它其實在回應我們這一代人最隱秘的恐懼。
被量化的陰間
與被量化的人生
電影設定鬼魂必須透過嚇人累積都市傳說,換取供品與生存資格。這個制度荒誕而精準,卻精準映照出當代社群文化。鬼魂需要經營人設,需要衝刺成績,需要維持熱度。笑聲之下,是一種凡人再熟悉不過的疲憊。
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寫道,當代社會將個體推向無止盡的自我優化。人們不再等待命令,而是主動鞭策自己。電影裡的鬼魂正處於這樣的狀態,他們焦急地策畫橋段,反覆檢討成效,深怕被淘汰。那份對消失的恐懼,與我們刷著社群時的焦躁何其相似。
回望電影史,這種焦慮並非全新。好萊塢黃金時代的製片廠制度曾以高度控管的方式塑造明星形象。美國傳奇影星 Judy Garland 在光芒背後承受的壓力,成為一段令人唏噓的歷史。不同時代的舞台,卻有相近的重量。
凱薩琳與潔西卡
在浪潮裡對望的二人
張榕容飾演的凱薩琳,是昔日鬼后。她是傳統派的「厲鬼」,深信場面調度和經典佈局能創造情緒,日積月累換來的技藝總能嚇破人心;姚以緹飾演的潔西卡,代表另一種效率與精準。她熟悉市場脈動,懂得如何捕捉流行語彙。她的成功來自對趨勢的敏銳掌握,也因此顯得冷冽。
這樣的對立放之於今日,影視行業受到串流平台、社交媒體如 Youtube、短影音的夾擊,AI Seedance 2.0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拳解放高質影片生成的門檻,還有觀看與被觀看,由 Xanga 到 Facebook、再到 IG、Threads 還有小紅書?
每一代的年輕人都擁有屬於他們的大平台,曾經我們那一代都以為IG便是屬於我們的「潔西卡」,但原來「潔西卡」有天也會變成「凱薩琳」。不變的是,總會有新的「潔西卡」誕生,滿足新生代的觀眾和眼球。
電影中兩人的衝突並未停留在對立。當凱薩琳坦承自己從未希望潔西卡消失時,競爭的張力忽然轉為理解。那句話讓我在銀幕前沉默良久。她們都曾在無人注視的時刻懷疑自身價值。那份脆弱使她們彼此靠近。
「同學」的名字
與未被命名的我們
王淨飾演的主角名為同學。這個稱呼簡單卻刺耳,像所有被統稱、被忽略的人。她生前得到的努力獎,看似鼓勵,實則承載期待。當肯定附帶條件,壓力便悄悄生成。
阿德勒在《自卑與超越》中談到,人對優越的追求往往源自對不足的恐懼。若成就成為衡量一切的標準,平凡便顯得難以安放。電影中那座壓倒她的獎盃櫃,讓抽象的期待變得無比巨大與具體,直接壓跨一條生命,以及對生存的期待。看到那一幕,誰不會想到成長過程中那些被收藏起來的證明?它們曾經為我們照亮過了一段路,也曾讓人無法喘息。
她哭著說自己已經很努力,卻仍然感到讓人失望。那句話在我心裡停留許久。它觸及的不只是角色的創傷,也包括我們對自身身份、價值的迷失,當書店上熱賣的暢銷書目都清一色在述說著拼命奮鬥、抓緊商機的成功敘事時,進步的焦慮與想要躺平的倦怠就不斷在內心反復橫跳。
徐漢強在影像上安排了清晰的情緒轉折。前段以壓迫構圖與緊湊剪輯堆疊焦慮,角色被困在狹小空間裡,視線受限,呼吸急促。畫面彷彿提醒觀眾,焦慮有形有狀。
到了結尾,鏡頭拉遠,光線開闊。五個失敗鬼在山路上奔跑,大笑與跌倒交織,節奏變得緩慢。那種接近紀錄片的自然質地,使人感到久違的輕盈。那一段讓我想起《小王子》中對重要事物的提醒。價值未必寫在數字上,也藏在彼此的目光裡。
在量化世界裡
守護一處不被標價的空間
重看《鬼才之道》,我看見的是創作者對平凡者的體諒。它或許有些不夠洗鍊的瑕疵,卻保有極為罕見的真誠。在流量翻湧、成功被不斷重新定義的當下,它為每一個感到無力的靈魂留了位置。
當世界被演算法與績效填滿,我們對消失的恐懼便與日俱增。然而這部電影告訴我們,存在的意義無需靠他人的讚好來餵養。當外界的聲音逐漸安靜,我們是否仍能在那份平凡中,看見獨一無二的價值。
比起成為一個成功的鬼,或許我們更需要的,是成為一個能被自己接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