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張臉|第七章|為什麼選這份工作

    更新 發佈閱讀 5 分鐘



    很多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妳為什麼會選這份工作?」

    有些人是真的好奇。

    有些人只是想確認,她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通常笑一笑,說:「機緣吧。」

    那是一個很好用的答案。

    不需要被理解,也不會被深究。

    但真正的理由,從來不是機緣。

    ——

    她第一次走進殯儀館,是在辦理手續的那幾天。

    那時候她幾乎沒有意識。

    只是被帶著走。

    有人說往哪裡簽字,她就簽。

    有人說要選時段,她就點頭。

    有人遞來資料,她接。

    有人說「節哀」,她也點頭。

    整個過程很有秩序。

    有人負責接待。

    有人負責說明。

    有人負責安排。

    死亡在那裡,被放進流程裡。

    那種秩序,讓她第一次能夠呼吸。

    不是因為事情變得簡單了。

    而是因為沒有人逼她振作。

    沒有人說「妳要堅強」。

    沒有人說「妳還有孩子」。 沒有人說「時間會過去」。

    這裡沒有鼓勵。

    也沒有教訓。

    大家只是安靜地,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好。

    她記得那個修復師。

    那雙手很穩。

    說話不多。

    沒有過度的溫柔,也沒有刻意的冷漠。

    只是專心。

    那種專心讓她第一次覺得——

    世界沒有完全失控。

    她站在旁邊看著。

    那張原本蒼白、混亂、帶著驚嚇的臉,

    慢慢被整理成一種安靜。

    不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而是把最凌亂的部分,壓到可以承受的程度。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需要被安慰。

    她只是需要一個地方, 讓死亡不要那麼突然。

    ——

    後來她主動回來。

    不是因為想克服恐懼。

    也不是因為想證明自己勇敢。

    她只是想知道——

    那些人,是怎麼做到的。

    怎麼在面對這麼多離開之後,

    還能保持手穩。

    怎麼在那樣的空間裡,

    不被壓垮。

    她從最基礎的工作做起。

    清潔。

    搬運。 整理器材。

    第一次接觸遺體時,她其實發抖。

    不是害怕。

    而是她突然發現——

    自己正在站在那一天的對面。

    那具遺體的家屬站在外面。

    那個女人眼眶紅著,卻努力忍住。

    那個男人握著單子,手指一直顫。

    她看著他們。

    忽然明白。

    那天的自己,也是這樣。

    她差點走不下去。

    那天回家後,她坐在地板上,靠著牆。

    沒有開燈。

    她問自己:

    妳是在逃避,還是在面對?

    她沒有答案。

    但第二天,她還是回去了。

    ——

    她發現,這裡是唯一沒有人逼她振作的地方。

    在外面,大家會看著她。

    會小心翼翼。

    會替她安排恢復的時間。

    會在她沉默時露出擔心。

    可她不想恢復。

    她只是想活著。

    在殯儀館裡,沒有人要求她快點好起來。

    她只要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該縫的縫好。

    該修的修好。 該停的停下來。

    這份工作沒有情緒評分。

    沒有鼓勵。

    沒有責備。

    只有結果。

    而她很需要那種確定。

    ——

    有人曾經對她說過一句話。

    「妳這樣每天看死亡,不會更走不出來嗎?」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

    「如果我假裝看不見,我才真的走不出來。」

    死亡不是因為不看就會消失。

    她選擇站在它面前。

    不是挑戰。

    不是反抗。

    只是承認。

    ——

    後來她終於能獨立完成一場修復。

    那天家屬離開時,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

    那兩個字很輕。

    卻讓她突然明白。

    她不能改變死亡。

    但她可以改變最後一個畫面。

    她可以讓混亂變成安靜。

    讓驚嚇變成平穩。 讓「來不及」,至少少一點殘忍。

    ——

    她之所以留下。

    不是因為勇敢。

    也不是因為放下。

    是因為她知道——

    如果那一天有人替她把混亂整理好一點,

    她也許不會那麼用力

    抓著那個畫面不放。

    所以她選了這份工作。

    不是為了救誰。

    而是為了讓告別

    不要那麼倉促。

    ——

    她沒有離開那一天。

    但她也沒有完全停在那裡。

    她站在燈光下。

    站在白牆前。 站在每一張需要被整理的臉旁。

    一次一次。

    替別人完成最後一張臉。

    也替自己,

    慢慢學會

    怎麼把那一天 放在記憶裡,而不是傷口裡。


    留言
    avatar-img
    Qinote
    13會員
    149內容數
    老爺夫人 Lifestyle:旅行、美食、散文,陪你在日常裡發現不一樣的風景。 而在 Qinote 的文字天地 裡,我留下 更深的心情記錄。 如果你願意支持,歡迎成為會員,陪我一起走更長的文字旅程 🌿
    Qinote 的其他內容
    2026/02/25
    那一天,天氣很好。 她本來只是要出門,卻接到一通改變一切的電話。 那場告別沒有完成。 她沒有離開那一天。 後來她走進殯儀館,替別人整理最後一張臉。 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她知道,混亂的畫面會跟著人一輩子。
    2026/02/25
    那一天,天氣很好。 她本來只是要出門,卻接到一通改變一切的電話。 那場告別沒有完成。 她沒有離開那一天。 後來她走進殯儀館,替別人整理最後一張臉。 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她知道,混亂的畫面會跟著人一輩子。
    2026/02/11
    ​那是一張不該太早出現的臉。 修復的流程依舊完整,技術沒有出錯,林羽晚卻第一次在工作中感受到明確的刺痛——不是來自案件本身,而是身體先於理智做出的反應。她發現,有些距離,並不是想拉開就能拉開。
    2026/02/11
    ​那是一張不該太早出現的臉。 修復的流程依舊完整,技術沒有出錯,林羽晚卻第一次在工作中感受到明確的刺痛——不是來自案件本身,而是身體先於理智做出的反應。她發現,有些距離,並不是想拉開就能拉開。
    2026/02/04
    夜班的走廊很長,也很安靜。 在等待家屬的空檔,林羽晚第一次真正面對章予卿的害怕與提問——關於亡者、關於修復、也關於這份工作會把人帶到什麼地方。 當「像睡著一樣」被說出口,她意識到,修復不只是技術,而是一場必須陪人走過的告別。
    2026/02/04
    夜班的走廊很長,也很安靜。 在等待家屬的空檔,林羽晚第一次真正面對章予卿的害怕與提問——關於亡者、關於修復、也關於這份工作會把人帶到什麼地方。 當「像睡著一樣」被說出口,她意識到,修復不只是技術,而是一場必須陪人走過的告別。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生與死」可說是每個人都必定會遭逢的生命經驗,也必定得要面對的人生課題。然而,人們卻可能在那習以為常或是視而不見的狀態裡,茫茫然地活著。關於生,那像是一種必然,或者說偷偷地說服自己至少可以像是一種理所當然;關於死,那則是一種逃避,難以面對的焦躁,讓心裡頭悄悄地拉開一些自覺安全的距離。
    Thumbnail
    「生與死」可說是每個人都必定會遭逢的生命經驗,也必定得要面對的人生課題。然而,人們卻可能在那習以為常或是視而不見的狀態裡,茫茫然地活著。關於生,那像是一種必然,或者說偷偷地說服自己至少可以像是一種理所當然;關於死,那則是一種逃避,難以面對的焦躁,讓心裡頭悄悄地拉開一些自覺安全的距離。
    Thumbnail
    最近一直在面對這樣的問題,「生」與「死」。 朋友最近要生孩子,我們歡天喜地的祝福,我買了個安撫娃娃,期待那個孩子的到來,全世界也喜滋滋的等待孩子呱呱墜地。 看著金馬59的追憶影片,赫然看見今年離開的朋友,與他見面的次數不多,我只知道他似乎就是個跑龍套的,小角色等等之類的,而且好像是沒有名字的小角色,
    Thumbnail
    最近一直在面對這樣的問題,「生」與「死」。 朋友最近要生孩子,我們歡天喜地的祝福,我買了個安撫娃娃,期待那個孩子的到來,全世界也喜滋滋的等待孩子呱呱墜地。 看著金馬59的追憶影片,赫然看見今年離開的朋友,與他見面的次數不多,我只知道他似乎就是個跑龍套的,小角色等等之類的,而且好像是沒有名字的小角色,
    Thumbnail
    阿祖倒下來已經是第二次了!在幾個月前,阿嬤也是緊急返台。當時 Covid 仍肆虐 ,除了前7天的隔離,後面的34天,台大變成阿嬤的家。沒有任何照護經驗的阿嬤像在戰鬥營一樣和舅公一起照顧起阿祖,因為一請看護,阿嬤和舅公就進不了醫院了。 十幾年前,在陪完阿祖大腸癌開刀後,阿嬤便每天從美國打電話給她,每天
    Thumbnail
    阿祖倒下來已經是第二次了!在幾個月前,阿嬤也是緊急返台。當時 Covid 仍肆虐 ,除了前7天的隔離,後面的34天,台大變成阿嬤的家。沒有任何照護經驗的阿嬤像在戰鬥營一樣和舅公一起照顧起阿祖,因為一請看護,阿嬤和舅公就進不了醫院了。 十幾年前,在陪完阿祖大腸癌開刀後,阿嬤便每天從美國打電話給她,每天
    Thumbnail
    這本書探討了死後的世界,根據催眠師朵洛莉絲的觀察,靈魂在轉世過程中學習與成長。書中提出思想的能量與痛苦的教學,挑戰了傳統的宗教觀念,尤其對虔誠的教徒來說,可能會顛覆他們的信仰框架。作者強調人生的旅程是為了學習,不必過度關注死後的世界,並且提供了對靈界及其法則的深入分析,推薦給對靈性領域有興趣的讀者。
    Thumbnail
    這本書探討了死後的世界,根據催眠師朵洛莉絲的觀察,靈魂在轉世過程中學習與成長。書中提出思想的能量與痛苦的教學,挑戰了傳統的宗教觀念,尤其對虔誠的教徒來說,可能會顛覆他們的信仰框架。作者強調人生的旅程是為了學習,不必過度關注死後的世界,並且提供了對靈界及其法則的深入分析,推薦給對靈性領域有興趣的讀者。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藝術不存在特定形式。 倫德爾的作品總是給人一種介於生與死之外的玄幻感,她因為親人的離世而感受到死亡,漆黑冰冷對死亡的恐懼爬上一個幼稚園女孩的心頭,讓她從大班開始思考「活著有什麼意義」,這道究極人生課題。 此次展覽展出《擁擠的房間》是在說著倫德爾夢境的故事,新作品《靈魂遮蔽所》則是拍攝異裝者...
    Thumbnail
    藝術不存在特定形式。 倫德爾的作品總是給人一種介於生與死之外的玄幻感,她因為親人的離世而感受到死亡,漆黑冰冷對死亡的恐懼爬上一個幼稚園女孩的心頭,讓她從大班開始思考「活著有什麼意義」,這道究極人生課題。 此次展覽展出《擁擠的房間》是在說著倫德爾夢境的故事,新作品《靈魂遮蔽所》則是拍攝異裝者...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我在笑,我也在哭。 我看起來在笑,其實在哭泣。 我在哭,其實也在笑,笑的很淒涼、很無助。 我活著,感覺活著,嘗試感受自己還活著。 我活著,假裝活著,其實已經死了。 內心死了,心如死灰,再也無法燃燒。
    Thumbnail
    我在笑,我也在哭。 我看起來在笑,其實在哭泣。 我在哭,其實也在笑,笑的很淒涼、很無助。 我活著,感覺活著,嘗試感受自己還活著。 我活著,假裝活著,其實已經死了。 內心死了,心如死灰,再也無法燃燒。
    Thumbnail
    〈生死之間—人權影展巡迴放映計畫〉—後感 人權影展的開幕式播放了三部紀錄片,分別是《告別死刑—蒙古國廢死踏查》、《當我們冤在一起》,以及《砍掉不重練-伊利諾州廢死經驗》。而這分別讓我們去看到的是冤案、死囚以及國家的死刑。 談到死刑歷來我都認為我們該問的問題究竟是:死刑是否應該廢除?或者,死刑是否應該
    Thumbnail
    〈生死之間—人權影展巡迴放映計畫〉—後感 人權影展的開幕式播放了三部紀錄片,分別是《告別死刑—蒙古國廢死踏查》、《當我們冤在一起》,以及《砍掉不重練-伊利諾州廢死經驗》。而這分別讓我們去看到的是冤案、死囚以及國家的死刑。 談到死刑歷來我都認為我們該問的問題究竟是:死刑是否應該廢除?或者,死刑是否應該
    Thumbnail
    甜言與謊言只是開始的序曲?
    Thumbnail
    甜言與謊言只是開始的序曲?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