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Y從我們三十出頭就一直在說:女人過了三十五歲以後懷孕機率會大幅下降。我們都沒想要生,但這就好像你有一張兌換券,你其實不需要,但不去兌換又有點不甘心。
我沒想好自己到底要什麼,直到確診懷孕的那天我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做好準備,我抱著貓痛哭一個下午。
我可能是高齡產婦,但心智還還很幼稚。我擔心未來沒錢買漫畫,收藏不了《葬送的芙莉蓮》;新買的遊戲還沒玩完;等到能隨心所欲出國時,我可能已經老得走不動了。
我給肚子裡的孩子取了個暱稱,叫「藍莓水熊」。那段時間孕吐嚴重,只吃得下藍莓。水熊是種醜萌的微生物,這命名像一種幼稚的抵抗——我不是那種天生充滿母愛、只會傻愛寶寶的媽媽,我就是覺得他像我肚子裡的一隻外星生物。
這段日子,要謝謝我先生。無論我說出多麼神經的話——例如懷疑懷孕是大家聯手的陰謀,像日本的整蠱節目會在最後跳出來說「上當了!」;要他保證絕對不讓我吃女兒的剩菜;半夜因為孩子屬龍,但龍造型的玩偶都很醜,而哭到喘不過氣——他總能用最誠懇的表情聽到最後,一再安慰我,孩子有自己的路,我們不必預先擔憂那麼多。
我的肚子一直很小,快到生產前才比較顯懷。或許正因如此,直到聽見嬰兒哭聲的那一刻,我才有了「成為母親」的真實感。水熊很小,在恢復室裡挨著我,憑著本能一口口吸奶。那模樣讓我想起家裡的貓,也曾這樣毫無防備地躺著,任由小貓吸吮。
冷得像冰箱的恢復室裡,還躺著其他幾位女性。我很遲才意識到,他們是來進行人工受孕的。忽然間,我感到一陣抱歉,也為他們深深難過。躺在我旁邊的孩子真的很溫暖。
Y說據他觀察,大部分的媽媽會在生產兩個月內母愛大氾濫。我還是想說我不是那樣的媽媽,我是專業的幼教老師,孩子該管的時候絕不會妥協……
然後在第二個月的某個大半夜,大自然按下我大腦裡的那個開關,我看著女兒的睡臉忽然掉起眼淚。我知道很傻,但那時我真的很希望世界和平。我可能也會願意為了更美好的明天去外頭撿垃圾,變成小時候一直覺得很沒意思的人了。
再說些更沒意思的事,現在的我已經是「嘿你要不要也生個孩子啊,有孩子人生很不一樣喔」的無聊媽媽了。變臉變到第三段的我根本認不出來的程度,什麼漫畫什麼旅行,哪裡比得上寶貝女兒軟綿綿的小腳丫?對,我就是這麼無聊的媽媽了。
有孩子確實會改變很多事,我開始「像大人一樣」擔心房價、生活費、薪水、孩子的教育,開始研讀食物成分表。但也有一種可能是刻在天性裡的幸福——好啦其實我知道這叫催產素——讓我變得比以前強韌。
現在我每天就是帶娃,早上帶一個班的娃,下班帶自己的娃。明明都是娃,但自己的孩子連拉出金黃色的便便都能讓你自豪:「你看我女兒多會拉!」漫畫跟遊戲都已經借出去了,這幾年我知道不可能了。我很愛的《猜火車》經典重映也沒能去捧場。但每天熬著孩子一天天長大,我開始理解當年比我現在還要更年輕的父母,我也忽然理解泰戈爾——
每個孩子的誕生都捎來一則訊息:神對人類尚未感到絕望。
我想我應該也變成了更好的人。
已經有太多結婚育兒的恐怖故事,我希望自己的聽上去是搞笑的冒險故事,不知道你的是什麼樣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