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問過蘇念,那天映後座談她為什麼哭。
不是不好奇。是不需要。
因為我自己就能剪出一個答案。
影展之後的第三天,我約蘇念喝咖啡。
準確地說,是我傳了一則訊息給她。很短,大概花了我四十分鐘才決定要怎麼寫。
「嗨,我是那天映後的導演。妳的問題我一直在想,覺得可以聊更多。禮拜六下午有空嗎?」
四十分鐘。
寫一則二十幾個字的訊息,花了四十分鐘。不是因為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是因為我需要確定每一個字的語氣都是對的。太熱情會嚇到她。太冷淡她會以為我只是禮貌。我需要一個剛好的溫度——讓她覺得「這個人好像對我說的話真的有在想」。
蘇念的回覆很快,大概五分鐘。
「好啊!!禮拜六可以~你有推薦的地方嗎?」
兩個驚嘆號。一個波浪號。
我看著那則訊息,心裡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就像你在拍攝現場,忽然發現光線正好、演員的位置正好、背景的一切都正好——你知道,這個鏡頭,只要你按下錄影鍵,它就會是好的。
我選了一間在師大路巷子裡的小咖啡廳。之所以選那裡,是因為那間店的二樓靠窗座位,下午兩點到四點之間會有一道很漂亮的側光——從左邊斜斜打進來,會在桌面上留下窗框的影子。
蘇念不會知道我為什麼選那間店。
她只會覺得,這間咖啡廳的光線好舒服。
她遲到了十二分鐘。
推開門的時候有點喘,馬尾因為跑步散了半邊。她看到我就揮手,一邊走過來一邊整理頭髮。
「抱歉抱歉,公車等好久。」
「沒事。」我說,把她的椅子稍微拉開了一點。
她坐下來的時候,左側的光剛好打在她的側臉上。就像我預想的一樣。
那天我們聊了很多。
或者應該說,大部分時間是蘇念在說,我在聽。
她說她剛大學畢業,在一間小型廣告公司當企劃助理。工作很無聊,每天就是改提案、做簡報、被客戶退件。她說她從小就不太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高中的時候覺得自己會念設計,結果念了傳播,畢業之後又做了跟傳播完全無關的行銷企劃。
「好像一直在跑,但不知道要跑去哪裡。」她說,用吸管戳著冰咖啡裡的冰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然後她忽然抬頭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我是不是講太多了。你一定覺得我很煩。」
「不會。」我說。
這是真話。
因為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在分類。
哪些是她的表面——「工作很無聊」「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哪些是她的底層——「好像一直在跑,但不知道要跑去哪裡。」
你知道嗎,大部分人講話的時候,十句裡面大概有一句是真正重要的。其他九句都是包裝、寒暄、填補空白。
我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一句。
然後記住它。
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個禮拜之後。
第三次,三天之後。
第四次,隔天。
蘇念說過一句話,她說:「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比較⋯⋯清楚?」
她找不到精確的詞,所以用了「清楚」。
但我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
她想說的是:平常她看自己,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什麼都看不真切。但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或者更精確地說,被我看著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輪廓變銳利了。
就像相機對焦。
咔嚓一聲,模糊變成清晰。
這不是我的想像。後來交往之後,蘇念在某次喝了點酒之後跟我說了差不多的話。她趴在我的大腿上,仰著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以恆,你知道嗎,在認識你之前,我覺得我這個人是散的。就是⋯⋯」她在空中比了一個東西散開的手勢。「像沒有框的拼圖。每一片都在,但是拼不起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我的腿裡,悶悶地繼續說。
「可是你拍我的時候,我覺得那些拼圖被裝進框了。有邊界了。我知道自己的形狀了。」
她說完之後沉默了幾秒。我以為她睡著了。
「以恆。」
「嗯。」
「不要不拍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如果當時有風的話可能就會被蓋過去。
但我聽到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頭頂上。
「不會。」
我們正式交往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拍了一支短片。主角是蘇念。
不是那種偷拍或者跟蹤,是我正式跟她提的。我說我在準備一個新的拍攝企劃,想拍一系列「普通人的一天」,問她願不願意當其中一個。
蘇念猶豫了大概三秒。
「可是我的生活很無聊耶。」
「無聊的才有意思。」我說,「真實的東西不需要戲劇性。」
她被這句話說服了。我知道她會。因為在我們前幾次見面裡,她至少說過三次「我這個人很無聊」。一個人反覆強調自己無聊,代表她最怕的就是真的無聊——或者說,她最怕的是在別人眼裡無聊。
所以當我說「無聊的才有意思」,我等於在告訴她:你不用擔心,在我眼裡,你本身就足夠了。
這是真話嗎?
是的。百分之百。
蘇念對我來說從來不無聊。
她只是⋯⋯還沒有被正確地觀看過。
那天的拍攝,我跟了蘇念一整天。
早上她起床。她的租屋處很小,一房一廳,窗戶朝西所以早上沒什麼光,我帶了一塊小型反光板過去,但最後沒有用——因為蘇念起床後迷迷糊糊地走去浴室的樣子,在昏暗裡反而更好。那種還沒有完全清醒、頭髮亂成一團、眼睛半瞇的狀態。
很真。
然後是她吃早餐。超商買的御飯糰和紙盒豆漿。她吃東西的時候會無意識地把腳縮到椅子上,整個人蜷起來,像一隻貓。
接著她去上班。公車上她靠著窗戶滑手機,偶爾抬頭看路上的風景,偶爾對著手機螢幕皺眉。我坐在她旁邊的位子上,鏡頭架在我的膝蓋上,角度剛好可以拍到她的側臉和窗外的倒影。
下班後她去了一間常去的拉麵店,點了味噌拉麵加一顆蛋。吃到一半她忽然轉頭看我,嘴邊還沾著湯汁,說:「你真的要拍我吃東西嗎?好醜。」
「不醜。」我說。
「你騙人。」
「我只拍好看的東西。」
她聽了之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不是她平常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禮貌的、自動的。是一種從裡面跑出來的、不受控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軟了一下。
我按住了快門。
整天的拍攝結束之後,我花了三天的時間剪輯。
那支短片的成品是四分二十三秒。
沒有旁白,沒有配樂。只有現場的環境音——鬧鐘、水龍頭、公車引擎、拉麵店裡筷子碰碗的聲音——然後在最後的十秒,我加了一段蘇念的原音。
是我拍攝那天收音到的。當時她不知道我的麥克風還開著。
她站在拉麵店外面等我去結帳。我的收音器材被我忘在桌上,所以它錄下了蘇念一個人站在騎樓下面,對著玻璃櫥窗看自己倒影的畫面。
她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她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原來我是這樣的啊。」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一種好像第一次認出自己的語氣。
我把這句話放在影片最後一個畫面上——蘇念在騎樓下面,路燈從她背後打過來,她的臉大半在陰影裡,只有輪廓被光勾出來。然後她轉頭,可能是聽到我走過來了,她對著鏡頭外面笑了。
畫面在她笑的那一格切黑。
三天後,我把影片傳給蘇念看。
她是在她租屋處看的。我不在場,但她後來跟我說了經過。
她說她一個人坐在地上,背靠著床,用筆電看完了整支影片。看完之後她沒有動,就坐在那裡。然後她把影片從頭又看了一次。
看第二次的時候她哭了。
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還在哭,說話斷斷續續的。
「以恆,」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發抖,「你拍的那個人⋯⋯真的是我嗎?」
「是啊。」
「可是她好好看。」
「因為妳本來就好看。」
「不是。」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不是那種好看。是⋯⋯她看起來像一個⋯⋯完整的人。吃東西、坐公車、等紅燈——每一件事看起來都好像有意義。可是我平常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覺得它們有意義。」
她停了一下。
「原來我可以是這樣的人。」
我聽著她說這些話,手機貼在耳朵上,站在我公寓的陽台上。樓下有人在遛狗,遠處有消防車的聲音。
我沒有說話。
因為這個時候不需要說話。有些時刻,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準確。
而且,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蘇念看過了我鏡頭裡的自己,然後她哭了。她說「原來我可以是這樣的人」。
這句話的意思是——
她接受了。
她接受了我給她的那個版本的自己。
從這一刻開始,她就會需要我。不是因為愛情,不是因為寂寞,而是因為一個更本質的原因:
沒有我的鏡頭,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兩個禮拜後我們在一起了。
告白的人是蘇念。
她約我去大稻埕的河邊,然後在走了快兩公里都沒有說話之後,忽然站住了,轉過身來,用一種她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認真表情說:
「陸以恆,你要不要當我的男朋友?」
我說好。
她好像反而被嚇到了,眨了好幾下眼睛。
「⋯⋯你不用考慮一下嗎?」
「不用。」
「真的?」
「蘇念。」我看著她。河面上的光在她身後跳動,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的頭髮飛起來,擋住了半邊臉。「我從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就決定了。」
她的眼眶又紅了。
這就是蘇念。她很容易被「被選擇」這件事打動。
我知道。
因為我也是。
交往第一個月,我拍了大量的素材。
蘇念在我的公寓裡、在她的租屋處、在任何我們一起去的地方。她很配合,從來不拒絕我的鏡頭。有時候她甚至會主動問:「要拍嗎?」然後自己擺出一個很自然的姿勢。
但「自然的姿勢」本身就是矛盾的。
你一旦意識到有鏡頭在,你所做的一切就不再是完全自然的。你會微調。眼神的方向、嘴角的弧度、頭的傾斜角度——都會在潛意識裡被修改。
所以我學會了一件事。
我學會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拍。
不是偷拍。不要用那個詞。
是⋯⋯不被察覺的拍攝。鏡頭在,但她忘了。就像紀錄片的拍攝一樣——最好的素材永遠是對象忘記鏡頭存在的時候拍到的。
在這些素材裡,蘇念會做一些她在「被拍」的時候不會做的事。
她會盯著手機看很久,然後忽然嘆一口氣。 她會對著窗外發呆,眼神放空到像是人不在那裡。 她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看著我,表情不是幸福,不是不幸,而是一種⋯⋯確認。好像在確認我還在。
這些素材,大部分我沒有用。
因為它們不好看。或者,它們太真了。真到不適合出現在任何影片裡。
可是我沒有刪掉它們。
我把它們全部放進了那個亂碼資料夾裡。
那天深夜,我跟方晴在工作室趕剪輯。
是〈日常採集 #14〉的後製。主題是蘇念和我去花蓮玩了三天,素材非常多,有一些拍得很好——蘇念在七星潭撿石頭的畫面、她在東大門夜市吃春捲冰淇淋吃到滿臉都是的畫面、她在民宿的陽台上看日出,眼睛被光照到瞇起來的畫面。
方晴在整理素材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她倒回去,放了一段我沒有標記的片段。
畫面裡,蘇念坐在民宿的床上。我可能是去浴室了,因為鏡頭放在桌上沒有人在操作。蘇念不知道鏡頭還開著——或者她忘了。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通電話。
沒有人接。
她看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但收音器材收到了。
「算了。反正你也不會接。」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抱住自己的膝蓋,臉埋在手臂裡。大概維持了十幾秒。之後她抬起頭,聽到我從浴室出來的聲音,馬上把表情換回來——微笑、輕鬆的、什麼事都沒發生的那種。
方晴看完這段,轉過頭來看我。
「這段⋯⋯蘇念是打給誰?」
「不知道。」我說。
方晴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慢慢滑動,把播放頭拉回到蘇念自言自語的那個位置。
「她說的『你』⋯⋯是前男友嗎?」
我沒有回答。我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彎下腰看螢幕上蘇念的臉。被凍結在某一格的蘇念,臉埋在手臂裡,只露出額頭和頭頂的髮旋。
「這段刪掉。」我說。
方晴看了我一眼。
「不備份嗎?原始檔我還沒清。」
「不用。」
「可是如果之後需要——」
「方晴。」我的語氣沒有變,還是很平常的、很日常的。但方晴停下來了。「這段不需要。它不會出現在任何影片裡。」
方晴把手從觸控板上移開。
「好。」
她回頭面對螢幕,選取了那段素材,按下了刪除。
時間軸上出現了一段空白。
過了幾秒,方晴小聲地說了一句:「蘇念那通電話⋯⋯」
「方晴。」
她不再說了。
工作室裡只剩下電腦風扇的聲音和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
方晴回去繼續剪輯。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打開另一個專案。
但我知道方晴在想什麼。
她在想,我為什麼那麼確定那段要刪掉。
她可能以為我是心痛。以為我不想看到蘇念打電話給前男友。以為我是一個受傷了卻不說的男生。
她可以這麼以為。
因為從她的角度——從觀景窗的這一邊——看到的我,就是那個樣子的。
但實際上,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打開了另一個我沒有告訴方晴的檔案管理介面。
那段素材,方晴刪掉了。
但在她按下刪除之前。
我已經複製了一份。
第二話 完
下一話預告—— 「以恆,我跟你介紹,這是程晞學長。」 蘇念笑著,站在一個我沒有見過的男人旁邊。 他看蘇念的方式,讓我立刻想舉起攝影機。 ——但不是為了拍蘇念。是為了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