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曳夢：引子

二月冬日，樹林內大雪初停。一個老者正悠然漫步其中，瞧他身形不高大，那身白狐裘，與滿林霜雪相映，若沒細看，還以為是什麼動物在那裡緩緩行走。 忽聞前方一陣樹枝裂斷之音，老人抬眼望去，見一名藍衣勁裝結束的漢子，正緊躡一女子，那女人尚攜著一個小男孩，男孩唇紅齒白，面色驚惶。 老者身形一轉，輕步移身，正巧截住藍衣漢子去路。 藍衣漢子見前面一人攔路，叫道：「老先生，不要擋路！」他以為對方只是不小心擋到了自己行進方向。 此刻那兩個逃命的人，已經由老翁旁邊掠過去了。藍衣男子想繞過老翁，腳步稍滯，等他要由側邊掠去，追上前方的人，不想老翁又擋在眼前。 那漢子心裡雪亮，看這老人家平平無奇，單憑那移身手法，敢情是個武林好手，不再猶豫，半空中身子急旋，出掌劈擊老者。他這空中疾轉斜劈 的招式有個名堂，叫「七疊浪」，連出七掌，一掌緊似一掌，你守住第一掌，第二掌已到，防得第二掌，第三掌已是如滔天狂浪，排空猛烈襲來！然而他僅劈出三掌，前面二掌均被對方接住，等到第三掌斜劈而至，只見老者姆指、食指、中指微彎，對準自己掌緣虛按。他心中一驚，硬生生收住勢子，單腿觸地即彈，騰身向旁躍開數尺，這才站定。 他百忙中定睛一瞧，老者一身衣著，雖然平常，腰間佩劍卻不似中原普遍樣式，心裡納罕。 他略一遲疑，立道：「在下『飛蛇幫』藍玉堂。敢問老前輩，為何要插手我幫中事務？」 老者開口說道：「我看到你要殺人，所以幫他們。」 藍玉堂聽出對方口音奇特，立即醒悟。 原來此老人外貌雖是中原人臉孔，卻顯然絕不是中原人氏。當今武林除中原神州外，尚有邊境其他族群。有些臉孔與中原基本無異，但有的卻是容貌奇特，或棕髮，或藍眼，甚至有遠渡重洋而來的外族。 「老前輩，那對母子是我幫中要犯，還請……」 忽然，那老人嘴裡說出一串難懂語言，眼神冷凝。 藍玉堂看到那對母子早奔行漸遠，無法再維持冷靜，身子一旋，披風中暗藏的數粒鐵丸勁射而至，手裡早抓好一把雪，柔勁暗運，雪團疾飛到老者眼前，倏地散開，然後便是他最狠，最可怕的一擊。他這一刀威勢之烈，已算得上武林一等一的身手，加上之前的彈丸，和臨時捏起丟向對方的「雪彈」，這一擊可說是絕無失手的可能。 然而他那一刀卻劈了空。轉目一掃，對方已在六尺開外。 他知道這人身手實在高得不可思議，當下默不作聲，便待退走。那老者已將腰間佩劍掣出，劍身稍短，晶亮如月華，復一細看，卻又非是劍，而是刀。此際他已加速離去，滿以為自己全力衝刺，武林中能與己比肩之人少之又少。他雖然僅是幫中一個分堂香主，其輕功之高，確實可躋身武林前二十名了。忽的雙踝一涼，繼而一陣滲入骨髓的透體劇痛，他厲嚎前仆，雙足自足踝以下盡被斬去！適才雙足一斷，人尚在奔行間，忽然失了重心，兩腳斷處一齊觸落雪地，是故感覺徹骨劇痛。 他癱爬在地，鮮血迅速染紅周圍盈尺之雪。老者疾步走將過來，毫不猶豫，一刀落下，斬去藍玉堂的頭顱。隨後以雪拭淨刀身上的血水，收刀入鞘，轉頭又以極高身法，追上母子。 那母親奔跑至半途，回頭看去，只見老者一刀劈落，她頓時停下腳步，兩人瞠目注視這出乎意料的結果，直到老者如飛趕至。她初時只道這老前輩怕是抵擋不了多久，哪知道竟是這種結果？一時間無法言語，只發出無意義的驚奇聲音。半晌才道：「多謝恩公相救！」說完盈盈下拜。老者忙扶起女子，語氣生硬地詢問究竟發生何事。 女子正在思考如何應答，這老人突然說道：「先回去，跟著我。」女子點頭，走在他後頭。 行了一段時間，老者好像嫌她太慢，兩手各抱起一人，施展身法疾奔。他在這種情況下，依舊縱跳如飛，忽而在雪上穿行神速，忽又躍上樹枝，整個人有若憑虛御風，奔行於枝幹間，輕功之佳，說是舉世難遇，亦絕非過分誇讚之辭。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眼前空曠一片，幾間木屋並排立在眼前，每座屋子都覆蓋了一片銀白。老者發出幾聲呼哨，最右側的小屋首先啓開，一個身穿緊身勁裝，外罩厚綿大袍的女人快步行出，在她之後又有一名中年女人步出屋子，其他小屋也陸續有人走出。老者讓人將母子二人領入右首數來第三間屋子。一進門，頓變得暖和了許多。屋裡另有兩個女子，各穿著厚重的裘衣，面上沒半絲表情。 一個是瓜子臉，瓷白肌膚隱現風霜細紋，眉宇修長，赭線黑眼，鼻樑秀氣，薄唇似刀鋒，直黑髮如絲簾垂肩，髮絲烏亮，目光銳利。另一人下巴方正，棕眼，高馬尾，臉龐較寬，微有雀斑。 她們的眼神在與那對母子對上的瞬間，都出現了微微敵意。 老者走進屋子，與她們交談幾句。雖兩人眼神仍然有些異樣，卻很快領他們走至土製小火吭邊取暖。老者出去一會兒，又行了入來，身邊還有一個男子，老者嘰哩咕嚕對他說了幾句，那兩個女人一旁細聽，臉上數度浮現訝異神色。 男人盯著母子倆，點了點頭說：「小的叫『四海』，請問大姊如何稱呼？」此人口音亦甚奇特，不過與那老人相較，顯然對中原本族語言涉獵更深。 那母親卻搖了搖頭：「我想先知道你們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那男人顯然十分的不安，連那老者也露出緊張神色。 只聽他道：「我……我們沒有惡意……不……只是不方便說……請見諒，我們只要送你們去安全處，這樣可以嗎？」 男孩本來盯著那男人，現在卻轉頭看向母親。那女子搖頭說道：「我已無處得去。等天氣轉好了，讓我母子倆自行離開吧！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男子無奈低頭思考一會兒，轉身對老人交談幾句。那兩個女人也聚精會神地聆聽著。老人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面色變了數變。轉頭注視母子，示意那充當翻譯的男子繼續溝通。 男人道：「飛蛇幫我們很瞭解，他們不足為懼。等天氣好轉，我們安排人手護送你們到其他地方，之後就看你們母子的運氣了。至於那飛蛇幫，他們也不是什麼了不得！我們來中原，第一個就擺平他們！」看來他雖然語言學得不錯，還是偶有用詞錯誤的問題。 女人和那男孩都露出驚懼表情，但什麼也不敢說。 「你們就安心留在這裡，好嗎？我們的人會保護你們。」 女人點頭。她的武功連基本自保都難，現在出去，可能早晚出事，倒不如先讓這群陌生人護著，總好過帶自己惟一的孩子在外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