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旭沐浴更衣完畢,回到剛才朱雀夫人小酌的窗台前,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只剩幾名婢女正低頭打掃。
「搞什麼?特地叫我過來找她,結果自己先溜了……」韓旭一邊心裡默默吐槽,一邊隨手幫忙婢女拾起地上的酒壺。「大事不好了!夫人——」
屋外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叫打破了寧靜。韓旭循聲望去,只見「牙銳」從園林飛奔而出,背上竟騎著一名身穿天藍色衣裳的泥偶婢女。那婢女動作俐落,熟練地翻下坐騎,跨過足有她半身高的門檻,衝到朱雀夫人原本的位置前,焦急地問:「夫人呢?」
韓旭應道:「夫人不在,我也不清楚她去哪了。」那婢女定睛打量著這名陌生人,一時有些愣住;直到身旁其他婢女湊過來耳語,介紹他是新來的客人,她才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個小子?」
「呃……」韓旭心想,「那小子」聽起來確實像朱雀夫人會給他的稱號,但他實在不太想就這麼承認。
「罷了,說不定你去幫忙反而更合適,快跟我到大門那邊!」那婢女不由分說,上前拉住韓旭的手指就往外拽。這名背後繪著兩個圓圈圖案的婢女靈巧地翻上牙銳的背,只是韓旭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實在沒辦法跟她擠在那隻家犬大小的靈獸身上,只能認命地邁開腳步,一路小跑跟在後頭。
韓旭穿過園林趕至山莊大門,只見門前人頭攢動、喧鬧非凡。那群人個個群情激憤,不少人手中抄著棍棒、高舉火炬,不斷推搡衝撞,一副要強行闖入莊園的架勢。
「別擠!誰膽敢踏過這道門檻,就別怪我們不客氣!」守衛厲聲喝止。
「幹!你這條看門狗也配跟我們動手?」為首的大漢扯開嗓門怒吼。
隨後人群也跟著鼓譟叫囂:「快叫朱雀夫人滾出來!」、「叫她一命還一命!」
「你們是腦袋壞了嗎?連我都打不贏,還想挑戰夫人?」守衛冷笑回擊。
「死就死!大哥都沒了,誰也別想活!」
韓旭氣喘吁吁地跑到門口,稍微平復呼吸後,便詢問在後方戒備的守衛發生了什麼事。守衛見他是莊內婢女帶來的,便直言不諱:「這群人不知好歹,竟敢跑來山莊鬧事。至於原因嘛,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什麼少爺、大哥報仇,簡直是胡言亂語,莫名其妙!」
韓旭定睛一看,領頭那幾個凶神惡煞的男子滿臉通紅、渾身酒氣,地上還散落著不少酒瓶與啤酒罐,顯然是他們帶來的。畢竟朱雀夫人極度愛乾淨,門衛若是敢亂丟垃圾,恐怕早就大禍臨頭了。
韓旭向戒備的門衛道了聲謝,隨後轉向那名婢女問道:「那我去瞧瞧狀況,這位……圓圓小姐,能請妳同行嗎?」
那婢女眉頭一擰,轉過身指著背上用手指草草畫下的兩個圓圈,沒好氣地說:「就算不識字,也該會看圖吧?我叫圈圈!不過,我會陪你走一趟,我也正想看看這群過客哪來的膽子,竟敢反客為主,鬧到山莊門前來!」
「那就麻煩圈圈小姐替我坐鎮場子了。」韓旭客氣地拱了拱手。隨後,他在門衛的護衛下,與圈圈一同來到大門檻前。只見領頭的大叔渾身酒氣、污言穢語橫飛,正扯著嗓子向朱雀夫人叫陣。
韓旭學著電視劇裡古人的模樣,抱拳致意道:「諸位好,我是飛雪山莊的……食客,韓旭。不知各位半夜造訪敝莊,有何指教?」
「食客?山莊什麼時候招了食客了?」大叔醉眼惺忪,搖晃著腦袋打量韓旭。
「山莊招不招食客,哪輪得到你來管?快說,你們到底在鬧什麼事!」圈圈厲聲喝道。
「妳這破泥偶,竟敢這樣跟本大爺說話!」大叔怒火中燒,掄起拳頭就要揮去,韓旭見狀連忙側身護在圈圈跟前。與此同時,一旁酒意稍淺的人趕緊拉住大叔,勸阻道:「別衝動,我們是來討公道的,把事情說清楚就行!」
那大叔用力甩開旁人的制約,伸手直指韓旭,憤慨地吼道:「我就問你們山莊一句——為什麼要逼少爺走上絕路!」
面對這句沒頭沒腦的指控,韓旭轉頭看了身旁的圈圈一眼,見她同樣一臉茫然,便耐著性子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能不能請你說得具體一些?」
「你還在裝蒜!」大叔怒喝一聲,鐵拳直衝韓旭面門而來,嚇得他本能地抬手遮擋,所幸大叔身旁的同伴及時出手,才將這失控的一拳攔了下來。
韓旭意識到這大叔正處於不可理喻的醉態,但這副言行卻讓他聯想起以前在 SoloLive 工作時處理過的「炎上」事件。他心念一轉:「那時候……衝在最前面的通常是最狂熱的粉絲,但往往不是當事人本身……」
想到這,他踮起腳尖在人群中快速梭巡,果然看見一名老婦人正枯坐在石階上,周圍的人對她皆是禮遇有加。韓旭找了個醉漢擋不住的角度,跨過門檻擠進人群,直接來到老婦人跟前,低聲問道:「請問,是您有事要找莊主嗎?」
話音剛落,跟著鑽出來的圈圈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提醒:「夫人不喜歡別人叫她莊主。」
「抱歉……請問您是有事要找夫人嗎?」韓旭連忙改口,重新詢問。
後方的群眾見狀紛紛湧上前,叫囂道:「有什麼話跟我們說就好,別打擾老奶奶!」
韓旭無視了旁人的阻攔,反而更貼近老婦人一些,讓其他人投鼠忌器,不敢貿然拉扯,生怕推擠間傷到了老人家。那老婦人抬起頭,眼神空洞無神,只是幽幽地開口:「我只想我的孩子回來……回到我的身邊。」
說到這裡,韓旭猛然認出,眼前這位老婦人正是中午在斷橋處「百年大限」儀式中,被宋梨香指認為「孩子母親」的那位。他放輕動作,將手覆在老婦人那串著念珠的手背上,語帶關切地問:「我今天也在現場……真的很抱歉,讓您再次經歷這種痛苦。」
「你不懂的……那孩子是我的命啊……」老婦人哽咽得說不下去了,那雙紅腫濕潤的眼眶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韓旭的手背上,帶著一絲微溫。
「我懂的……我也和家人被迫分離了,那種鑽心的思念,真的很難受……」提起這點,韓旭不禁想起家中的老爸老媽,心頭一酸,一時語塞。
「我就不明白,為什麼夫人要定下這麼殘忍的規矩?我和白兒好不容易才重聚,為什麼偏要拆散我們……」
韓旭腦中掠過符樂、宋梨香等人曾解釋過的「變形」緣由,但此刻顯然不是長篇大論的時機,他只能無奈地應道:「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根本沒人明白夫人為什麼要這麼做。」老婦人淒然苦笑,「也許,夫人根本無法理解人類的感情,畢竟她本來就不是人……」
察覺到老婦人的言辭愈發激烈,韓旭連忙緩頰道:「也許,夫人壓根兒就沒有這個意思……」
「白兒都沒了,你親眼看著他……掉下去的,到了現在還要為她辯解嗎?」
「我不是要為她辯解,而是……」韓旭腦袋飛速運轉,猛然聯想起今早符樂等人說過的那些話,脫口而出道:「……假如,這所謂的『百年大限』,根本不是夫人定下的呢?」
「若不是夫人定的,還能是誰?」老婦人搖了搖頭,顯然覺得這番話簡直是荒謬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