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量子力學的怪異
還記得我大三上量子力學的時候,內心先是困惑,再來是震驚,隨之而來的是無比的讚嘆。這世界難捉摸,而這好玩極了!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光子的雙狹縫實驗。簡單來說,實驗者就好像設計了兩道門,讓一顆顆光子行走穿越,看看它們最後會聚集在哪些地方。在古典物理的世界,光子就是粒子,它要嘛是走左邊的門,要嘛走右邊,最後就是兩排亮亮的隊伍。但是,實驗結果呈現的是一排排「亮暗交替」的隊伍。如果不把光子當成「波」,就沒辦法解釋這樣的結果。但是,說光子是一種「波」究竟是什麼意思?一顆光子究竟是走左邊還是右邊的門?它總不可能分裂成兩顆吧!於是,實驗者開始回溯一顆顆光子的運動軌跡,觀察它們究竟是穿越哪一道門。但糟糕!當我們確認了光子走左邊或走右邊的時候,它們亮暗交替的隊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排隊伍。
這意味著,當我們想要知道光子怎麼走,就會把它視為「粒子」運動,那麼就不會有亮暗交替的隊伍(波產生的干涉條紋);但當我不知道光子怎麼走,就可以把它視為「波」的運動,並出現亮暗交替的隊伍。
這種物理學家所說的「波粒二象性」真的很奇怪,光子怎麼呈現它的樣子,竟然跟觀察者的參與有關。還有,光子到底是通過左邊還是右邊,完全是隨機的,我們沒辦法預先得知。這打破了古典物理「觀察者獨立於被觀察者」及「描述物體運動狀態確定性」的世界觀。
空性是事物的基礎
那麼,在微觀世界中的事物本質是什麼?如果事物呈現的樣子仰賴於觀察者如何觀察它,那還有絕對客觀的基礎嗎?或許,「本質」是無法讓我們掌握的?
《新物理學與宇宙學:科學家與達賴喇嘛關於現代物理學的人文意義的對話》讓我讀得很過癮。本書記載著1997年「第六屆心智與生命研討會」的對話紀錄,參與者是西藏領袖達賴喇嘛與另五位尖端物理學家。一來,書中不僅闡述近代物理學帶來的新發現,每位物理學家也坦誠地分享自己還搞不太懂的地方。二來,達賴喇嘛用佛教的世界觀與物理學對話,呈現宗教性與科學性知識有趣的對話,以及其中潛在的共通性。
對物理學家來說,量子力學的計算完全不是問題。算是算得出來,但到底為什麼會長這個樣子,大家對此沒辦法說太多;而這牽涉到對「實在」的深刻思考。
達賴喇嘛提到,從「虛相」的角度來看,我們可以掌握事物的屬性、狀態、性質、來龍去脈,分析其常規性;但當我們想要穿越表相,深入到核心,認識事物的「實相」(終極實在),便會發現最後什麼也找到。
「當你透過終極分析來尋找它,現象的『無所發現』就是空性的意思。這兩種分析的模式──終極的和常規的──是互不相容的。如果你做其中之一,你就不能做另外一個。但它們都是對同一對象做的。……當你們深入到非常微小粒子的精細本質,那裡似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你找到。但如果你們往後退,滿足於宏觀的正常表象的粗糙現象,你們就可以說出很多東西。……而且,看起來粗糙的現象是從精細現象中產生出來的。……在佛教中,我們認為固有存在的空性是常規現象表象的基礎。不是說它產生了它,而是說它是它的基礎。」(頁223)
電子不是「就在那兒」
這種「萬物皆空」的想法,不是一種虛無主義。我自己的詮釋是,空性指的是無法被定義、掌握,但又是存在的基礎。
就好比我們以為電子是一顆有重量的粒子,那它應該「就在那兒」。但是,電子其實沒有尺寸、沒有形狀,我們也沒辦法說出它實際的位置或運動的軌跡。電子的位置是一種機率分布,我們只能說它有百分之幾的機率出現在這個區域,又有百分之幾出現在那個區域(如波散布出去)。電子並非「就在那兒」,而是「可能存在於該空間各處」。那我們是否可以說,電子不是一個實體,不「佔據」空間,而是一種能與其他物體產生交互作用而湧現的「可能性」?
在這裡,似乎遇到了語言的有限性。電子是粒子也是波,但不是粒子也不是波。或說,電子表現得「像是波」、「像是粒子」,端看我們怎麼去觀察它。
達賴喇嘛說:「長久以來人們假設有些東西是絕對存在著的。你先設定它存在,然後試圖去理解它的本質。……它是A;它是非B。但現在你尋求它的本質而找不到它。透過精細而微妙的分析,你達到了某個點,整個實在的觀念都變成問題了。而且你意識到,在A與非A之間,沒有我們在經典邏輯中想像的區分。然後你就開始越來越欣賞我們語言的很多用法,當我們談論某些事情時,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使用的語言更多是出於便利,而不是指向該事情。」(頁155)
一場豐富的知識盛宴
「不在也是一種在」。或許,當我們不執著地去分析、鎖定、控制我們接觸的事物,我們才能去讚嘆那無以名狀的奧秘。當我們發現什麼都沒有,反而蘊含了各種潛藏的可能性。
《新物理學與宇宙學》是一場知識盛宴。如果你對近代物理有興趣,或是想知道佛學如何與物理學對話,都非常推薦你閱讀本書。每位與談者都在物理學、佛學與哲學中不斷穿梭,謙卑地尋找實在的本質。留給讀者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更多有趣的疑問。
雖然本書裡頭的科學知識量非常龐大,初學者可能難以掌握全貌,但跟著對話中的思路緩緩地走,經歷物理學家與達賴喇嘛互相提問的過程,能幫助我們培養做學問的好奇心。此外,了解達賴喇嘛如何用佛學來回應物理學也是非常有趣的事情。對他而言,接受萬物的空性不是問題;反而諷刺的是,西方科學不接受否定性的現象,但在完成肯定性的分析過程後,卻達到了否定的效果。
或許,我們就不要再執著於微觀世界粒子的位置,就讓它是它原本的樣子吧。空空的,但又是萬事萬物的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