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翻出大學時期厚厚的日記本,他發現藏在其中一頁,研一時阿棋給他的紙條。
字條上的墨水沒有暈開,字跡彎彎的線條仍清晰。
每個字像綠色四葉草圓弧形的葉瓣,一串圓在土色系的紙條上茂密展開--
「我如果情緒不受控,發脾氣,你可要時時提醒我。」
讓他彷若如夢初醒。
他想起了昨夜夢見了阿棋,
著著白襯衫和藍色牛仔褲,上半身顯得挺拔;腳上的棕色高筒靴讓腿線條修長。他在陰雨綿綿、霧濛濛的公園與他大腿貼著坐著。阿棋說他要去一個叫waltz的地方。
夢裡,他清晰看見阿棋彎彎的月眉,彎彎的微笑,圓弧型的金邊鏡框。他拉著阿棋的右手,語氣祈求的說,「帶我去,帶我去。」
阿棋似沒聽見,甩開了他的手,屈身向前牽著踩著紅色高跟鞋女子的手,隱身在白茫茫中。他們去waltz了!
此時,他眼神凝視阿棋紙條的「可」字許久,眼睛眨也沒眨一下,泛起水光。那個「可」字是一片彎彎字跡中最圓的四葉草葉瓣。眼神迷離中,那片圓奇幻的在他眼瞳的圓裡跳著華爾茲圓舞曲。
同時間,紙條上那串「提醒我」,是最稀有的一株三葉草,是阿棋託付給他的最珍貴的幸運。在紙張上散發紅光,魔幻般漂浮起來,他張開左手掌接住阿棋寫給他的幸福愛情。
阿棋給他的「可」在眼前旋轉跳著華爾滋。打著圈圈轉呀轉,葉瓣變成了綠色裙擺。他也擺動身姿,婀娜的伸出雙手,曼妙輕踏腳尖。房間裏白色窗簾透出光芒,成為他的舞池。他踮起腳尖,優雅的前進、後退、併腳,擺盪反身,華麗的左轉、右轉、轉起了旋渦。輕盈的轉呀轉時,眼瞳裡的圓形「可」字轉了出來,現身於前,拉起他的手帶領著他在開滿圓葉瓣的四葉草舞池,優雅迴旋舞蹈。
共舞著,他將左手掌心亮著紅光的「提醒我」放在左胸,像是一針一線刺繡在心臟的左邊處。要將阿棋送予的特權,在胸口刺出紅字。那是值得炫耀的榮譽勳章,閃爍耀眼的紅字「提醒我」,是阿棋的命令,他絕對服從。
土色系的紙張沒有皺摺,顏色飽和 。
他跟著日記本出土,躺在日記本的中間。
古物的主人用心保護這本回憶的每張頁扉。
一層又一層的紙袋包裹,埋葬在抽屜深處。
遺忘多年,一個彎彎的月眉,
讓收藏者想起了他封陳於地底的寶藏。
像考古家探勘地底深處,挖掘出藏寶盒,
一層層紙袋撕開的擦擦擦聲,
是鏟子一鏟一鏟插在土壤,撥開泥土的急切聲。
沒有聞到濕氣的悶重味,
撲鼻而來的是泥土堆積在陽光下乾燥的氣味。
打開日記本的心臟,
那一頁記載武界山上的心情文字。
他呵護的紙條貼在的心臟的左半邊。
眼睛讀著的文字,
沒有霉氣味,也沒有濕氣,
他聞到了山間樹木青草的清香。
聽到了溪水淙淙流過砂礫碎石的清脆聲。
也看到了滿腔熱血、青春活力的青年的身影---阿棋。
操場上朝陽下,他是紅衣藍褲少年,陪伴孩子嬉戲;在教堂彌撒時,他是身穿白袍的教徒,引領詠唱聖歌;深夜星光陪伴下,他是身穿黑色短袖的社長,仔細講解隔日活動---
藏寶盒的記憶從未在深埋的土裡腐爛,
歷久彌新,
等待一束想念的光,
破土而出。
這張紙條,若沒注意紙中人落款姓名的時間處,
恍惚會錯認是近日寫的。
手指撫過舊紙條上字跡的刻痕,
溫度焊在紙上的鑿痕,
宛如是昨日才寫下的心情沉澱和情感寄託。
這張紙條上的「可」,
像是對著他挽著手臂,撒驕的要他的順從。
又像是摸著他的頭,霸道的要他的安慰。
多年前,他將紙條黏貼在日記的心臟,
闔上日記,收放在回憶的抽屜深處。
他想開始學習遺忘無法成為他的他。
可一彎月眉,
他想起了阿棋的眉、他的笑,
又憶起在紙條上轉著圈圈跳舞的一行字。
日記出土這天,
紙中人的「可」,
對他的撒驕與霸道只屬於他的女人。她穿著白紗禮服、紅高跟鞋與阿棋共舞華爾茲。
「提醒我」的幸運擁有者,是女人胸前紅寶石做成的別針。她配戴著,驕傲的與阿棋步入婚姻殿堂,互許終身。
找回在心左邊的這張紙條,
解封了時間的印記。
被凍結在過去時間的感情,
「可」在現在融化拾起。
時刻「提醒」他的愛戀。
他是穿著紅鞋的女孩,不止歇的跳舞。
舞過武界山間,研究所校園,穿越大街小巷。腳尖和腳踝處與舞鞋反覆摩擦,皮開肉綻,已滲出紅色鮮血。他還是一直美麗流暢的前進、後退、側步、反身旋轉,含著苦痛微笑的潸潸淚流。男身踩著紅舞鞋,在慢、快、快的韻律中,重複著蹲起、上升、下降、擺盪、旋轉。終於,他圓的眼瞳變成綠色的「可」,完成了他與阿棋交織共舞的慾望。今生只為在飛盈飄逸的舞姿,感覺自己「可」在虛無飄渺間,在阿棋的同心圓裡,無止盡的上升、下降、旋轉。
漫舞在沒有星辰的夜裡,沾滿鮮紅血漬的紅色舞鞋,仍有節奏的帶著他旋轉、盤旋。他跳著流利的華爾茲到了深山裡一處荒涼的墓園。淒涼的冷風吹乾他汗濕的頭髮,風乾了臉頰一行行淚水。他選了一片荒煙蔓草,舞出一身疲倦的他,拿著鉛般重的鏟子鋤草整地。他畫出了一個圓,為自己造了個圓弧形的古蹟遺址。乾燥的泥土地上,他在圓圈的中心,立下了自己的牌碑。灼熱的手掌印在冰冷的岩石上,鑿印出「提醒我」的紅字,那是他一生包容阿棋的撒驕霸道。他舞姿迴繞著墓碑,轉步、換步、迴轉、盤旋,直到氣力散盡,灰飛煙滅。「提醒我」是斷氣時,嘴裡浪漫無悔的遺言。
墓地遺址,是他綠色圓舞曲的舞池,
「提醒我」的墓塚誌,是他飄逸有沉重的宿命。
他要旋轉跳舞到生命的盡頭---
在夢裡,他與阿棋「可」在華爾茲圓舞曲永恆交纏。在綠光紅光白光編織的彩色歲月,他會時時「提醒阿棋」:我是你永遠的舞伴。
「小飛!小飛!看鏡頭!」
一個口吻命令又溫柔的聲音,從天而降。
有人喚他的名字。是阿棋的聲音。
阿棋的聲音像咒語,小飛剎然停止轉圈。腳上的紅色舞鞋崩解成碎片。
小飛赤腳飄離了墓地的土地。像長出了翅膀,緩緩展翅飛向黑色的天空,再振翅穿越雪白雲霧,漂浮在七彩絢麗的雲朵上。
小飛又聽到阿棋的聲音。
「小飛!小飛!看鏡頭!」
阿棋站的好遠好遠,在雲深處的彼端。身影模糊,卻聲音清晰。他手裡的黑色長焦鏡頭相機也好清楚。小飛看到阿棋正將鏡頭對準他,右手轉動著鏡頭鏡筒,一次、兩次、鏡筒拉長;又一次、兩次、鏡筒拉短。
被阿棋的鏡頭專注的凝視著,小飛害羞低頭。
「小飛,頭抬起來,笑,要有酒窩。」
聽到阿棋的指令,小飛本能的順從。抬起發紅的臉,看向鏡頭,看進了鏡頭那端阿棋的圓形的眼瞳裡。不眨動雙眼,深深的凝視。
小飛聽到咖嚓相機按下快門的聲音,「可以了!可愛!」
小飛想起,在武界時,阿棋喜歡拿著相機,沒說什麼特別的原因,就直接命令的說,「站在那,我拍照!小飛,看鏡頭,頭抬高!笑,要有酒窩。」
快門按下那刻,一定說,「可以了!可愛!」
在群山環繞間,阿棋喀嚓拍下白衣藍褲白鞋的他站在小橋上、溪水邊的自然身影。
在長方形的操場上,豔陽下,阿棋喀嚓拍下他的活潑姿勢與陽光笑容。他與小朋友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圓圈,踢起左腳,再換右腳,跳著布農族的傳統舞蹈。
在宿舍裡,阿棋要他坐在地板上,咖一聲,拍下了他模特兒的姿勢。
「小飛!這張照片好看,可愛。有酒窩喔!」
小飛只聞阿棋的聲音,拉長了頸脖左看右看,遍尋不著阿棋的身影。
焦急慌亂的放聲大喊,「阿棋,你在哪?你在哪?」
一陣強風呼嘯而過。小飛頭朝下,像隕石高速墜落。疾風在耳邊咆哮,震盪耳膜。他緊閉雙眼,五官全猙獰糾結在一起。全身每一個毛孔在急速下降的風速中覺得刺痛。離開了雲朵,穿越了迷霧,進入了黑色天空。小飛以為他的頭要撞擊土地粉身碎骨了!但就在離地一呎處,他轉了一個圈圈,如跳圓舞曲般,優雅的像根白色的羽毛,輕輕飄落在地面。
小飛站在一片長滿四葉草的田原。一片滿滿的四葉草隨風搖擺,像跳著華爾滋。風吹過,優美的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水漂。
小飛赤腳站著,被圓舞曲圈在圓裡,赤裸的腳邊躺著一雙白色步鞋。他想起了是他穿著去武界的那雙鞋。小飛彎腰將雙腳踏進鞋內,繫上鞋帶,站直身,抬起了左腳向前,右腳後退,然後側身,華麗反轉,再蹲起,下降、上升、旋轉,與四葉草伴著圓舞曲的節奏,一起跳著華爾茲。
小飛想起在墓園中心立的墓碑,卻只見一叢綠灌木,亮綠色的葉子,也像在與他們舞蹈,隨風擺動。
小飛,醒了。床旁邊擱著一雙白步鞋。他想起阿棋的鏡頭對著他的臉,那是阿棋的圓的瞳眼看著他。
他想起阿棋為他拍照時提醒他,看鏡頭,抬頭,可愛,笑出酒窩。
阿棋與他的女人去waltz跳圓舞曲了。
阿棋也在雲霄外送了他一曲綠色的圓舞曲。
這刻,小飛有了名字,他不再漂浮旋轉。
他站在陽光溫暖的地板上。
小飛落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