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希的帖子是三天前送到的,字跡潦草,末尾添了一行:「不許找藉口,我特意挑了下午,宮裡人少」。
莉雅絲緹把那行字讀了兩遍,把帖子收進抽屜,沒有讓芬替她回帖,自己提筆寫了四個字:「如期而至。」馬車進宮門的時候,她聽到了換崗的近衛腳步聲,整齊,間距均等,從石板路的那一端一路踩過來,踩過去,把冬日午後的靜謐切割成幾個相等的段落。她坐在車廂裡,沒有掀窗帘,等馬車在側廊石階下停穩,才起身下車。
宮裡的空氣和外面不一樣。
是一種密度,像是這裡的每一塊石頭都被什麼東西長年壓著,連空氣裡的微塵也沉得比外面慢。她踏上石階,侍女跟在身後,引路的宮人走在前頭三步,步伐規矩,腰背挺直。
走廊很長。
兩側壁龕裡放著燭台,午後的燭火還沒有點,只有外頭的冬日天光從高處的小窗斜進來,把走廊的石板地照成一道一道冷白的橫條。牆角站著幾個侍從,垂手,低頭,視線落在地板一個固定的點上,像是從那個位置長出來的。
她走過去的時候,感覺到幾道目光從那些侍從的眼角掃過來,在她的裙擺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垂回地板。
那幾道目光帶著什麼,憐憫或好奇,或者只是無聊的打量,她辨不清楚,也沒有費力去辨。
轉角來得沒有預兆。
引路的宮人在那個彎口頓了一下,側身,低頭,往後退了半步。莉雅絲緹在他退開的同時,已經看到了轉角另一側的儀仗。
是王后出行慣用的那種規模,六名女官,兩名護衛,以及最前端那個穿深紫外袍的身影。
莉雅絲緹屈膝,在儀仗停步的瞬間把禮行下去,頭垂著,視線落在地板的石縫上。冷空氣從走廊兩端灌進來,帖著頸側的髮絲被吹動了,輕輕地搭在臉頰上,涼的。
「艾斯丁侯爵之女。」
王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不重,字與字之間有一種拿捏過的間距,像在確認每個字都落在了它應該落的位置上。
「臣女見過王后殿下。」
「起身吧。」
她直起身,目光抬到王后胸口的位置,沒有再往上。王后頸間的項鍊今天換了,是她在入宮那晚的舞會上沒有見過的款式,中央是一顆深色的橢圓寶石,兩側各綴著幾顆小珠,工藝細緻,份量卻不顯沉,是那種讓人一眼看出價值、卻不會讓人誤以為在刻意炫耀的佩戴方式。
「今日入宮,」王后說,「是來見薇希?」
「是,公主相邀,臣女叨擾了。」
「嗯。」王后沒有立刻繼續,走廊裡有一瞬間的靜,靜到莉雅絲緹聽得見自己耳旁那縷髮絲被風吹動的細響。
「薩爾頓家上次的宴會,」王后的語氣和剛才沒有任何起伏,「聽說場面有些……不拘形制。」
「伯爵府的宴席向來隨和,」莉雅絲緹說,「臣女受教,往後注意儀態。」
她說「往後注意儀態」的時候,把那個句子的末尾壓得稍平,讓它聽上去像一個承諾,也像一個收尾,把後面可能還要延伸的話截斷。
王后在她頭頂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莉雅絲緹的目光落在王后裙擺的下緣,是深紫色的重緞,邊角的刺繡繁密,以金線勾了幾重花紋,裙底與地板石縫之間的距離,恰好是一個呼吸的寬度。
「侯爵府的教養,一向是好的,」王后末尾帶了一個輕薄的停頓,「去吧。」
儀仗重新移動,衣袂摩擦石板的細聲從她身旁流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沉,冷,和百合完全不同的氣味。莉雅絲緹維持著那個姿勢,等儀仗走遠了,才直起身,把壓在頸側的那縷髮絲用指尖輕輕撥開。
引路的宮人重新走到她前頭,一言不發,繼續引路。
薇希的寢宮在東廂的盡頭,廊道比主廊短,轉角多,採光卻比外頭好,窗開得比規制更大一些,像是有人特意交代過的。門口的侍女見了她,福了個禮,把門推開,沒有通報,說公主吩咐了直接請進。
她踏進去的時候,薇希正站在窗邊,手裡抱著一個深紅色的抱枕,臉上的神情在她進門的瞬間從某種壓抑的狀態鬆開,快步走過來,把她拉住,「莉絲,妳終於來了。」
「帖子說的是這個時間,」莉雅絲緹說,「我沒有遲。」
「我知道你沒遲到,我是說終於見到妳了。」薇希把她拉到榻邊坐下,招呼侍女把茶點端過來,轉身屏退了屋子裡其餘的人,門帶上,她才重新坐到莉雅絲緹對面,把那個抱枕放在膝上,手指捏著枕角,「薩爾頓伯爵家的宴席,我後來聽說了,妳一個人去的。」
「帖子上本來就只有我。」莉雅絲緹說。
薇希的眉微微蹙起來,「我說的不是帖子,我說的是……」她停了一下,「莉絲,哥哥的事,妳不要放在心上。」
茶杯已經端到莉雅絲緹手邊了,她端起來,感覺到熱意從瓷壁透過來,在指腹停了一下,「公主說的是哪件事?」
「妳明白的,」薇希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急,「他回了那封信說不去,然後又去了,那不是他的本意,是前天政務院臨時……」
「小薇,」莉雅絲緹把茶杯放回去,「我說的是,那個舞我跳了,他也來了,沒有什麼放不放在心上的。」
薇希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冬日光線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花形耳環的金邊在光裡閃了一下。她那雙眼睛裡有某種年輕的、認真的東西,是這座宮廷裡很罕見的質地,莉雅絲緹每次看到都覺得這東西易碎,卻又同時慶幸它還在。
「他不解釋,」薇希的聲音輕了些,「所以妳就替他找了個說得通的理由,然後裝作沒有計較。」
莉雅絲緹把茶杯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回答。
窗縫裡透進一線冷風,把榻邊幾張疊放的信紙翻動了一下,發出細碎的聲響,薇希伸手把那疊信紙壓住,眼睛還是看著莉雅絲緹。
「我知道妳不會抱怨,」她說,「妳從來不抱怨,從小就這樣。」
這句話落下來,莉雅絲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動了一下。
她想起的,是很早以前的一個冬天,她那時候還小,第一次參加宮廷的茶會,坐的位置靠邊,旁邊有幾個比她年長一些的貴族女孩在說話,說話的聲音不算小,裡面有她的名字,有「艾斯丁侯爵家」和「婚約」,還有幾個她聽不太懂、但能感覺到不好聽的詞。她坐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看她們,眼神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把那個茶杯的紋路從邊緣數到底部,數了兩遍。
然後有人從她對面擠過來,坐到她旁邊,用肩膀頂了一下她的手臂,讓旁邊那幾個聲音停住了。
薇希那時候臉上還帶著稚氣,坐到她身邊之後自己先抖了一下,大概也有點怕,但嘴裡說的是:「妳們說什麼呢,這麼熱鬧,講給我聽。」
那幾個女孩把話嚥回去了。
薇希之後悄悄在她耳邊說:「妳臉白了,要不要吃點東西?那個杏仁糕很甜。」
她當時沒有說謝謝,她那時候還不擅長說那個。後來回了侯爵府,她讓芬去找了一匹薇希上次說過喜歡的緞子,讓管家包好,送到宮裡去,什麼都沒附帶說明。
薇希收到之後派人來問:「妳為什麼給我送緞子?」
她讓人回話說:「公主上次說喜歡,正好見著了。」
那匹緞子之後被薇希做成了一件外袍,穿壞了才扔。
「莉絲,」薇希的聲音把她從那個地方帶回來,「我想去找哥哥說。」
「不必,」莉雅絲緹把她的話截住,「小薇,殿下的事不需要妳去說。」
「可是妳——」
「我是侯爵的女兒,」她的語氣不重,「外面的話傷不到艾斯丁侯爵府的根,傷不到的。」
薇希的眼眶有些泛紅,她把抱枕往懷裡抱緊了一些,下嘴唇輕輕抿了一下,「妳不要每次都這樣說。妳說得這麼平靜,我反而更心疼妳。」
莉雅絲緹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光把薇希的臉照得亮,她那雙眼睛此刻帶著水光,是真的在難過,不是表演給誰看的,就是單純地、因為朋友受了委屈而難過,沒有任何夾帶的東西。
這種乾淨的難過,莉雅絲緹在這座宮廷裡見得很少。
她把茶杯放下,伸手,輕輕拍了一下薇希抱著抱枕的那隻手,「妳上次說那個糕點師做了新的杏仁糕,」她說,「讓人端來吃吧。」
薇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的水光還在,但嘴角先翹起來了,「妳還記得那個。」
「我記性好。」莉雅絲緹說。
薇希鬆開抱枕,站起來去叫侍女,背對著她的時候用袖口在眼角擦了一下,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被看見。
莉雅絲緹低下頭,把手放回膝上,手指交疊,放鬆,掌心朝下。
窗外的光還是冷的,從高處斜進來,把她腳邊的地板照出一個四邊形的白,邊緣清晰,像是用刀裁出來的。她看著那塊光,讓眼神在那裡停了一會兒。
待會兒還要獨自走回那條長廊,走過那些垂眼的侍從,走出宮門,坐進馬車,回到侯爵府的書房,回到帳冊和文書之間去。
這些她都做得來,而且做得很好。
公主端著糕點托盤從裡間走出來,臉上的神情已經重新整好了,笑著說「來,趁熱」,把托盤放在她們中間的矮架上,杏仁糕的香氣在暖室裡漫開來,甜而鬆,是從前那個味道。
莉雅絲緹取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