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在早膳之後來的。
莉雅絲緹聽到馬蹄聲的時候,正在書房整理一份土地租約的修訂條款,那份文書她昨天看了一半,今天打算收尾。馬蹄在側廊的石板上踏了幾下,停住,然後是靴子下車的聲響,比尋常的訪客乾脆,帶著一種有任務在身的人才有的節奏。她沒有放下手邊的筆,繼續把最後一行條款看完,才在空白處寫下備註。
洛敦進來通報的時候,她已經把筆擱回架上了,「小姐,宮裡的信使,說是有文書要親手交給侯爵小姐。」
「請他進來,」她說,「讓父親知道一聲。」
洛敦退出去。
她起身,走到書房正中央等待。
信使進來的時候,腰背是直的,靴子上有趕路留下的塵土,右手的皮手套摘了一半,另一半還套著,他單膝點地,把那封信舉過頭頂,動作裡有一種受過訓練的整齊,是執行一件有份量的公務才有的那種節奏。
「奉聖嘉略爾親王令,請羅斯雷侯爵之女,莉雅絲緹.艾斯丁,親啟。」
她俯身接過,兩隻手,沒有讓信使等,直接說,「辛苦了,請去側廳稍候,管家會安排茶水。」
信使起身,退出去。
書房的門重新帶上。
她站在原地,把那封信翻過來,看了一下封口的火漆印記。不是她之前收過的那種官書格式,火漆是深藍色,印的是太子的私章,邊緣那道細紋她在薩爾頓家宴上的回信裡見過,但這一次的信封更厚,份量托在手裡比那封回信重了一倍不止,裡面不只一張紙。
她走回書桌,取拆信刀,沿封口割開。
裡面有三頁。
第一頁是正式的任命函格式,頂端印著皇室金鷹紋章,那個紋章的墨水比其餘的字跡深,像是用了獨立的印版,另行加蓋的。她把這一頁先通讀了一遍,速度不慢,讀到第二段的時候,把右手的食指輕輕壓在紙面的空白邊上,沒有壓出任何痕跡,只是讓那個動作幫自己把速度放慢了一點。
函中說明,皇太子席瓦里恩將於下月初出訪奧羅卡尼亞,參加一場由各國繼承人及皇室代表出席的宗教暨社交盛會,此行由國王凱索瓦親自主持,性質兼具宗教儀典與外交往來,為多國皇室及貴族繼承人的重要聚會。
函中進一步說明,按照兩國往來的外交慣例,皇太子出訪時,其名義上的未婚妻應隨行,以維持奧雷恩皇室的禮儀形象,並在各國賓客面前展示宮廷的穩定秩序。
「名義上的未婚妻」這七個字,她讀了兩遍。
措辭是精準的,沒有說「正式」,沒有說「已定」,只是「名義上的」,把那個位置的邊界劃得清楚,讓她和收信的人都明白這個稱謂的有效範圍在哪裡結束。
她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行程說明,寫得細而完整:出發日期,預計停留時間,隨行的規格人數,沿途各處換馬站的安排,像是已經定案的文件,不等她回覆,只是告知。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排列整齊的條目,在「隨行女眷規格:未婚妻一名,貼身侍女兩名,另配宮廷女官一名隨侍」這一行停了一下。
一名。
她數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讀錯,才繼續往下。
第三頁最短,只有幾行,是比前兩頁更私人的語氣,但仍然在公事的框架裡,說此行事關兩國邦交,侯爵小姐若有不便,請於七日內回覆,皇室將另行安排。
字跡和薩爾頓家的回信一樣,是代筆的官書體,工整,看不出任何停頓的痕跡,但最後一行末尾的收尾簽押,是另一種筆法,字體收緊,力道沉進紙背,和前面幾頁的代筆體不是同一個人的手。
那幾個字是他自己簽的。
她把三頁紙按順序疊回去,放在桌面的正中,兩手輕輕壓在上面,讓掌心感覺紙張的厚度,停了一下,移開。
窗外的冬日天光從側面斜進來,把書桌上的那疊信紙照出一道細薄的影,影子的邊緣很清楚,隨著雲層的移動,慢慢地往右偏了半英寸。
父親在午後來書房看過那封信。
他把三頁從頭到尾讀完,放回桌上,沒有立刻說話,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背對著她,看著外頭的院子。老葛今天在修後院的矮籬,剪刀聲從遠處傳進來,零星的,帶著草木的氣息。
「這個時間點,」父親說,沒有轉身,「不是巧合。」
「我也這樣想。」她說。
「退婚的事,殿下這邊還沒有對外說,」他頓了頓,繼續說,「若此刻帶你同行,外面那些話會往另一個方向走。」
她說:「對皇室的聲望有利,出訪前穩住各家貴族的觀望,這是一步很穩的棋。」
父親轉過身,看著她,「那妳呢?」
她把桌上的那疊信紙整齊地對了一下四角,讓它們完全對齊,「我若拒絕,侯爵府和皇室的裂痕就從這裡開始算,往後的路都要在這個前提下走,代價不小。」
「我問的不是侯爵府,」父親的聲音比剛才輕,「我問的是妳。」
莉雅絲緹的手指在信紙邊角停了一下。
窗外的剪刀聲又響了一聲,然後停了,停了一段時間,又響了,像老葛在比較兩側的高度,左看看,右看看,確認了才再剪。
「我想去。」她說。
說出口的速度比她預料的快,沒有在前面加任何修飾,就那麼從她嘴裡出來了。她聽到那三個字落在書房裡,落在父親的神情上,落在她自己剛才還在整理的那些思路裡,把那些思路的某個角落輕輕頂開了。
父親沒有說話,但肩膀的線條鬆了一點點。
「不全是為了家族,」她補了一句,語調不高,「也不全是為了別的。只是我想看看,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的,以及有些事情,坐在侯爵府裡,是看不清楚的。」
父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所謂「有些事情」是什麼。
回函她寫了一個小時。
她把整封信在正式落筆之前,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把每一個可能被誤讀的地方找出來,逐一調整,讓那封信在禮節上無懈可擊,在情感上不留任何可以被旁人拿去說事的缺口。
她用的是她平日處理家族事務時慣用的那種語氣,端正,有條理,帶著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才有的克制節奏。她說此行意義重大,侯爵府以維護兩國邦交為重,謹遵安排,如期隨行。並說將提前備齊禮節所需的一切,請宮廷女官安排相應的行程對接。
全篇沒有一句話是關於她自己的感受,也沒有一句話提到那封信裡「名義上」三個字。
她把信封好,壓上蠟,等它凝固,拿起來托在手裡看了一眼封口,放到托盤上,讓洛敦送出去。
托盤端走之後,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起身走到書架前,開始找那幾本她上個月整理過的資料冊,找到之後抽出來,放在書桌上,翻到奧羅卡尼亞的條目。
那個國家她讀過的不多,只有幾段散在不同地誌裡的描述,說的是港口城市的貿易規模,和幾條主要的內河航線,以及皇太子的親舅,國王凱索瓦的幾次外交舉措。她用細筆在幾個地名旁邊做了記號,在「宗教節慶」的條目下寫了一行:需另查聖輝教廷在此地的禁忌規範。
然後她找出另一本冊子,翻到皇室成員名單那一頁。
名單上,她把凱索瓦底下的子嗣和幾位重要的宮廷職位逐一讀過,在她認識的名字旁邊打了記號,在陌生的名字旁邊寫下一個問號。問號寫了七個,她把那一頁重讀了一遍,問號裡有三個她覺得出發前必須弄清楚,其餘四個到了當地再說。
窗外的天光已經開始往黃昏的方向偏了,院子裡的影子拉長,老葛的剪刀聲早就停了,只剩偶爾一兩聲風過樹梢的細響。
她把兩本冊子並排放好,在桌邊坐下來,重新取筆,開始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列清單:要查的書目,禮節細節,讓芬備齊的衣裝規格,幾件要和父親交代清楚的家務,以及那個「需另查聖輝教廷在此地的禁忌規範」的問題,她估計要花兩天才能找到足夠的資料。
清單寫到第十一條的時候,燭台需要添油了,她往旁邊的燭架上看了一眼,決定先把第十二條寫完再說。
窗外的天色繼續深下去,從灰藍到深藍,侯爵府的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院子裡的石板路照成溫暖的橘黃色,光暈在冷空氣裡暈開,邊緣模糊,像是一件還沒有穿上、但已經按著身形備好了的外袍,懸在那裡,等著被取下來。
她低著頭,繼續寫第十二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