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晨禱的鐘聲剛落下,車隊緩緩駛進了聖都的城門。
莉雅絲緹從馬車的窗簾縫隙往外看,看到的第一件事,是街道的顏色。奧羅卡尼亞的國都鋪的是淺灰白的石板,比奧雷恩皇都的深色花崗岩明亮,加上冬日的陽光在這裡比北境更直,把整條街道照得像一張剛洗過的布,均勻,幾乎找不到陰影躲藏的角落。街邊的建築是白色的大理石,外牆的弧線圓而平滑,每一扇窗上都有鍛鐵的細格,格子的交叉處有人手工敲出來的小花結,遠看是一個規律的圖案,近看每一朵都不完全相同。
她沿著窗縫看下去,把那條街道從近處看到遠處,看到街角停著一個賣熱食的攤販,攤子上的布幔是暗橘色的,和周圍一切的白色形成了那條街上最鮮明的一塊對比。她往攤子旁邊的人群掃了一眼,站著的、坐著的,低頭說話的,沒有一個人的姿態是緊繃的,那種從容,是一座城市多年以來的習慣,已經長進了每個人的骨骼裡。
她把窗簾的縫隙放小了一些,坐回到車廂的正中。
芬坐在對面,手輕輕放在膝上,看著她,「到了?」
「快了,」她說,「再一段。」
宮廷的正門是在一座寬闊的廣場盡頭,車隊進廣場的時候,莉雅絲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廣場四角各立著一根旗杆,掛的是藍底金邊的絲絨旗,旗面在冬日的風裡展開,金邊的繡線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比她從書裡讀到的描述更亮,亮得有點不真實,像是有人把原本的顏色加深了兩個色階,刻意讓它顯眼。
馬車停穩的那一刻,她先把出行筆記在腦子裡最後掃了一遍,把幾個重要的名字和對應的注意事項確認了一次,才把窗簾完全推開,讓芬和露塔先下去。
她踏出馬車的瞬間,風迎面來了,帶著她沒有預料到的氣味,是沒藥和某種曬乾了的花瓣混在一起的香,沉而不膩,是宗教場所慣用的薰香從宮牆內一路飄出來的味道,在寒涼的室外空氣裡散得很開,覆在整個廣場上,讓人一踏進這個範圍就先被那個氣味定住了。
她在石階下站定,讓那個氣味在鼻腔裡停了一秒,然後把注意力移到前方的接待人員身上。
接待的大臣是一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頭髮已經全白,穿著深藍的正式禮服,胸前的勳章別了三枚,腰背挺直,走路的步伐帶著一種在宮廷裡走了幾十年才能磨出的那種穩,不急,但每一步都落在它應該落的地方。
他先對皇太子行了禮,兩人寒暄的聲音莉雅絲緹聽得到,但站的位置讓她只能接到幾個片段,不是完整的句子。她沒有往前靠,維持著隨行者應有的位置,視線在那個大臣的身後掃了一遍,把幾張臉收進去,對照她在地誌和賽維里安的補充裡記過的那幾個名字,能對上的,在腦子裡打了記號。
然後那個大臣的目光轉向她。
她屈膝,幅度按照她在出行筆記裡查到的奧羅卡尼亞禮節,比奧雷恩慣用的稍深,停頓的時長也調整過了,不長不短,剛好在對方可以開口的間隙裡起身。
那個大臣點了點頭,說了幾個字,是對她隨行的正式確認,沒有多餘的話,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在奧雷恩的宮廷裡很少感覺到的東西,那種東西很難立刻找到一個詞去定義它,大概最接近的說法是:他已經在見她之前就把她的位置算進了整個安排裡,她的出現,對他來說不是變數,只是一個被預期的量。
這讓她感覺到一種細微的壓力,從腳底持續往上傳。
她跟著隊伍往宮門走,走廊的石板比外頭的街道更白,兩側的壁龕裡放著金色的燈架,燈架的形狀是展翅的鷹,鷹的翅膀末端各掛著一盞玻璃燈罩,裡面的蠟燭已經點著了,即使是白天,這條走廊也是燈火齊明的。
她在走廊的第三個轉角,停頓了半步。
她的靴子踏上那塊石板的瞬間,那塊石板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回聲,和它兩側的石板不同,大概是底部有一處空洞,積年的震動把那裡磨出了一個空隙。她往旁邊的侍從看了一眼,侍從的眼皮沒有動,說明他們早就習慣了這一聲,甚至可能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她繼續往前走,把那塊石板的位置記下來了。
正式接見的大廳比她想像的高。
穹頂是半圓形的,用淺色的石灰岩砌成,每一塊石的縫隙之間有人用金色的細線描了過去,從地面往上看,那些金線在穹頂交匯,形成一個複雜的幾何圖案,對稱,精確,像是有人用尺規把每一條線都量過了才下筆。
廳裡已經有賓客了。
只是先到的一部分,三三兩兩站在廳的兩側,聲音不大,但廳的穹頂把那些聲音收攏起來,讓它們在頭頂滾了一圈之後再落下來,有一種奇異的混響效果,讓人辨不清聲音的來源。
她跟著席瓦里恩的方向走到廳中央靠前的位置,在那裡停住,讓隨行的人各自找好位置。
就在這個時候,廳門的另一側響起了通報聲。
她沒有往那個方向轉,但廳內說話聲的方向性在那一瞬間改變了,像水面上的漣漪找到了一個新的中心,從那個廳門向四周散開。她從眼角感覺到幾道視線從她的右側流過去,流向那個方向,帶著一種她能辨別出來的溫度,那不是外交場合對新賓客的慣常審量,帶著一點親暱,一點期待,是對熟悉的人才有的那種微微的放鬆。
她把手裡的裙擺整理了一下,才轉過身。
尤菲米亞公主走進來的時候,廳裡有一個比她預料更明顯的動靜。
公主今天穿的是奧羅卡尼亞的宮廷禮服,金色的刺繡從領口一路延伸到裙擺的下緣,在這個充滿白色和深藍的廳裡,那件裙子的顏色是最鮮明的一塊,像是太陽在白色的穹頂下尋到了一塊能夠停落的地方。她的頭髮高盤,鬢邊垂著一串細鍊,走動時發出極輕的聲音。
跟在她身後的,是她的哥哥,瓦爾卡斯.索爾卡,今日沒有穿禮服,是深色的外袍,看上去像是剛從別的地方趕過來,腰背的線條比他妹妹更隨意,手裡拿著一個摺起來的文件,在廳門口把它塞進了侍從的手裡。
公主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她的目光找到了席瓦里恩。
莉雅絲緹看到的,是席瓦里恩臉上在那一瞬間出現的東西。
不是笑,他不是一個在公開場合輕易把笑送出去的人,她知道這一點。但他臉上有什麼東西鬆開了,那種鬆開的方式,和他在任何她曾與他同處一室的場合裡都不一樣,像是一塊長期保持特定角度的肌肉,忽然找到了它本來的位置,靜靜地放下來了。
公主走到他面前,說了什麼,她的嘴唇動了,聲音被廳內的混響蓋住了,莉雅絲緹從這個距離什麼都聽不見,只能看到席瓦里恩低下頭回話,角度比他和任何人說話時都更近一些,那個低頭的幅度,讓他的側臉從她所在的位置剛好轉開了,看不見表情。
公主輕輕碰了他的袖口,一個很短暫的動作,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莉雅絲緹把視線移開,落在穹頂的金線上,沿著其中一條從邊緣往中央看,一直看到那條線和其他幾條交匯的地方,停住。
這個廳的穹頂,工匠大概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把那個圖案描完,每一條線都要對準前一條的角度,差一點就整個圖案都歪了。她把那個構造在腦子裡估算了一下,覺得那個工匠的耐心值得尊敬。
她的右側,有個奧羅卡尼亞的貴族女士主動靠過來,禮節性地問候,帶著打量,眼神從她的髮式看到裙擺,最後停在她頸間那條素色的銀鍊上,停了一秒多,才回到她的臉上。
「妳是奧雷恩來的,」那位女士用帶著口音的通用語說,不是問句,「席瓦里恩太子的……」她在下一個詞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幾個選項裡挑一個,「隨行者?」
「侯爵之女,」莉雅絲緹說,「艾斯丁家。」
那位女士點了點頭,說了幾句客套話,莉雅絲緹回了幾句,兩個人的對話在禮節的界面上滑動,沒有觸到任何一個實質的問題,也沒有觸到她的名字旁邊那個她省略掉的頭銜。
等那位女士被旁邊的人拉走之後,莉雅絲緹重新把目光往廳中央移了一點。
尤菲米亞這時候已經走到她哥哥那邊去了,三個人站在廳的正中,公主在席瓦里恩的右側,瓦爾卡斯在他的左側,三個人的位置圍成一個讓外人不容易插進去的角度,他們說話,有幾個彼此之間才看得懂的眼神,瓦爾卡斯說了什麼,席瓦里恩的肩膀動了一下,是那種忍住了的、帶著某種舊日情誼才有的反應。
她站在那個三人組的外側,廳內其他賓客在她身邊移動,侍從的托盤從她肩旁滑過,奧羅卡尼亞宮廷的香氣從穹頂緩緩沉下來,落在每一個站定的人肩上。
她把手放在裙側,讓它自然地垂著,姿態和她進門的時候一樣,是挑不出錯的那種。
廳裡的管弦樂隊在角落開始調音,幾個單獨的音符從那個方向試探性地送出來,和說話聲疊在一起,在穹頂滾了一圈,落下來,又散了。
晚宴還有兩個小時才開始,那個時刻,她一個人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