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她兩年後第一次要去剪頭髮,只有四百公尺。
不是我不想陪她走。
是她不想被認出來。
她現在走長一點的路就需要輪椅。
如果戴著口罩、坐在輪椅上,也許鄰居認不出她。 但只要我在旁邊,人家認出我,就會知道那是我媽。 她不要。
她不要別人知道,她已經走不了那麼遠。
她不要別人看到她坐輪椅。
我懂她的自尊。
所以我說:「那我們分開走吧。」
外勞推她,我晚一點騎車過去。
那四百公尺,是我替她守的面子。
可是讓我真正累的,不是輪椅。
是早上。
明明已經約好下午兩點半。
早上我要去買菜,她看到我,又問:
「我真的要去剪加染嗎?」
那種語氣,那種猶豫,那種反反覆覆——
我真的受不了。
一直以來都這樣。
做了,覺得不好。
沒做,又來盧。 決定了,又懷疑。 幫她安排好了,又問到底去不去。
以前她行動自如,要去自己就去了。
現在不一樣了,需要我安排。 可是抱怨的模式,一點沒變。
剪完回來,常常又說不好看。
我真的不想聽。
我不是設計師。
我也不是她的情緒垃圾桶。
我最討厭的不是她挑剔。
是那種內耗。
我幫她解決問題。
幫她預約。 幫她想交通。 幫她顧面子。
然後她又懷疑、又反悔、又抱怨。
能量就是這樣被一點一點吸走。
我告訴自己:
那是她的事,我不需要負責。
但當她開始抱怨時,
我還是會煩。
因為那種聲音,聽了幾十年。
到了理髮店,我只是問設計師我的瀏海能不能剪蓬一點。
只是問。
她聽著,又問我:「妳也要染喔?」
也許她沒有要管我。
也許她只是習慣性發問。
但我已經在臨界點。
一整個早上的消耗,
多年累積的評論, 反反覆覆的猶豫與抱怨。
我只要再聽到一點點「插話」,
就會炸鍋。
我不是因為那句話生氣。
我是因為已經太久太久都在忍。
我真的很討厭她那種模式。
永遠不確定。
永遠覺得這樣不好。 永遠在做完之後抱怨。
而我永遠在旁邊收拾情緒。
現在我開始學著對自己說:
她的人生,她負責。
她的選擇,她承擔。 她的抱怨,不是我的責任。
我可以幫忙。
但我不需要吸收。
我承認,我已經在臨界點。
不是不孝。
不是冷血。
是太久太久的能量被消耗。
如果有一天,我能聽到她抱怨卻不被牽動,
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但現在,我還在練習。
四百公尺的距離,
也許不只是物理距離。
是我和她之間,
正在慢慢學習的界線。
我還在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