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二的沉默與基隆的機車聲
大二開學那天，台北的春天已經過去，台藝大校園的櫻花落盡，只剩綠葉在風中搖曳，像在提醒林雨芊時間不會停。她的日子越來越像一首重複的練習曲：早上練琴、下午上課、晚上回宿舍拉無伴奏組曲。她的大提琴低音越來越厚實，教授在課堂上誇她「已經有自己的聲音了」，但她知道，那聲音裡藏著孤單——沒有鋼琴的溫潤托底，沒有小號的熱烈衝擊，低音只能自己撐住，撐得越來越累。她開始在練琴時閉上眼睛，想像高中練習室的畫面：李承宇的鋼琴溫柔跟上，陳浩翔的小號突然亮起，讓她的低音不再孤立。但想像總是斷在高潮處，低音沉沉響起，卻只換來琴房裡的寂靜。她會停下弓，摸摸手環的藍色線條，然後繼續拉下去，像在告訴自己：撐住。她也開始注意到，系上同學們會在練團後一起去吃宵夜、聊音樂，她卻總是第一個離開，回到宿舍繼續拉琴。她拉巴哈無伴奏組曲時，總是拉到第五首「加沃特舞曲」就停下來，因為那段旋律曾經被李承宇改成慢板，說「像雨停後的餘韻」。現在，她拉這段時，低音沉沉響起，卻像在問自己：餘韻還在嗎？
系上的分組練團變得更嚴格，她被分到一個弦樂四重奏小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豎琴。她拉低音時，總是習慣性地等那個熟悉的和弦跟上，等那個高音突然亮起。但現實裡只有同學的弦樂聲，乾淨卻陌生。她拉到高潮處，低音沉沉響起，像在呼喚，卻只換來同學的點頭。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練團結束了，低音撐住了，但心裡還缺一段回音。」浩翔留言：「我的小號在基隆等你回來回音。」李承宇沒留言，她等了三天，也沒等到。她點開浩翔的留言，看了半天，終於回覆：「浩翔，謝謝你一直都在。」浩翔秒回：「當然。我的小號永遠為你留一個高音。」她看著這句話，心裡暖了暖，卻也更酸了。她想：浩翔，你為什麼不恨我？
李承宇的即時通訊息變得更稀疏，從三週一次變成一個月一次，甚至更長。
「雨芊，最近練團很多，美咲和我分到同一組。她彈得很穩，我們配合越來越好。她還帶我去東京的音樂廳聽音樂會，學到很多。東京的夏天又來了，想你。」
雨芊看著訊息，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她回：「聽起來很好。承宇，保重。」
她沒再補任何承諾。她把對話視窗關掉，走到琴房，拉起大提琴，低音沉沉響起，像在告別。她想像他在東京的教室，和美咲坐在一起，分組練團，鋼琴聲交織，像兩個人分享同一把琴鍵。她閉眼想：他還會回來嗎？還是那個溫柔的鋼琴聲，已經找到了新的伴奏？她告訴自己：他只是忙。他答應過的。但這次，她的心裡多了一絲疲憊——同班同學，每天見面，練團、討論、分享琴譜……那種親近，是她遠在台北無法給的。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夏天又來了，低音還在，但回音變了。」浩翔留言：「我的小號聲音近在基隆，隨時可以傳給你。」她看著留言，笑了，又哭了。這次，她回覆：「浩翔，基隆的夏天熱嗎？」
浩翔回：「熱死了，但送貨時吹小號涼快。林大提琴，你練琴累嗎？」
她看著這句話，心裡的裂縫似乎被輕輕撫平了一點。她回：「累，但還撐得住。謝謝浩翔。」
陳浩翔的訊息卻從未斷過，像基隆的海風，總是不經意吹進來。
「林大提琴，今天送貨到基隆夜市附近，買了蚵仔煎，邊吃邊想你。錄了一段小號，email傳給你了。聽聽看。」
雨芊點開錄音，高音從低沉開始，慢慢推高，像從雨中衝出陽光。最後一個音落下，他加了一句：「林大提琴，台北夏天熱嗎？基隆的夜市等你回來吃蚵仔煎。」
她聽完，眼眶熱熱的。她回：「很好聽。浩翔，謝謝。台北熱死了，你也保重。」
浩翔秒回：「知道啦。獎金又存起來了，以後請你吃基隆夜市一整條街。別太拼，練琴也要休息。」
她沒回，只是把手機按在胸口。浩翔的關心像海風，溫暖卻不強求。她想像他騎著黑貓機車，在基隆的街道穿梭，風吹亂他的頭髮，卻還是堅持錄音傳給她。她想：浩翔，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明明我拒絕了你。
大二上學期中間，雨芊回基隆過週末。她站在雜貨店門口，看著海。手機震動，浩翔傳來照片：黑貓機車停在店附近，他穿制服，手裡拿著一包蚵仔煎，配字：「今天送貨經過，買了你喜歡的宵夜。回來了嗎？」
雨芊看著照片，笑了。她走出店門，看見浩翔騎車過來，停在門口。他摘下頭盔，笑得露齒：「林大提琴，週末回來了？蚵仔煎熱騰騰的，吃吧。」
她接過，熱氣撲面。她低聲：「浩翔，謝謝。」
他揉揉後腦勺：「沒事。基隆等你很久了。練琴累嗎？」
她搖頭，又點頭：「有點。但老師說我進步了。」
浩翔笑：「那就好。林大提琴，你的低音是最穩的。記得，基隆永遠有我的小號伴奏。」
她沒說的是，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遠方的鋼琴聲漸漸淡去，而基隆的海風和小號聲，卻越來越近。她吃著蚵仔煎，看著浩翔騎車離開的背影，心裡的裂縫，似乎被一陣海風輕輕撫平了一點。她忽然開口：「浩翔，下次回來，我們一起吃夜市好嗎？」
浩翔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好啊！林大提琴，等你回來，我請客。」
她看著他騎車離開，機車聲在基隆的街道上漸遠。她心裡想：或許，有些聲音，從未離開。
大二上學期結束前，李承宇的訊息只剩零星幾句。
「雨芊，學期結束了。美咲和我一起練了很多曲子。她幫我改了幾個指法，很實用。東京的夏天又來了，想你。」
雨芊看著訊息，手指停在鍵盤上。她回：「恭喜學期結束。承宇，保重。」
她沒再補任何承諾。她把即時通關掉，走到琴房，拉起大提琴，低音沉沉響起，像在告別。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夏天又來了，低音還在，但回音變了。」浩翔留言：「我的小號聲音永遠沒變。基隆等你。」她看著留言，笑了。這次，她回覆：「浩翔，基隆的夏天，你還在吹小號嗎？」
浩翔回：「在啊。每天送貨時哼一段，客人以為我瘋了。林大提琴，你什麼時候回來聽現場版？」
她看著這句話，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輕鬆。她回：「很快。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