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邊的小鎮有一家只在夜裡營業的餐館。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不算明亮的燈。燈光像一小塊溫暖的月色,落在沙地上。
餐館的老闆是一隻黑熊,牠穿著白襯衫與深色圍裙,圍裙口袋裡放著木湯匙與一支藍色原子筆。黑熊會煮義大利麵,而且只煮一種口味。番茄與羅勒,比例精準,鹽巴從不多也不少。牠說那是義大利麵的靈魂所在。我第一次走進那家餐館,是因為失眠。那晚海風有點黏涕涕的,房間裡的鐘聲讓人無比煩躁。我沿著海岸線走,看到那盞燈,就推門進去。
店裡只有四張桌子,一台老舊的唱片機在角落旋轉,播放著鋼琴三重奏。黑熊抬頭看我一眼,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一份義大利麵。」我說。
「好的。」牠回答。
牠煮麵的動作很安靜,水滾時沒有誇張的聲音,番茄在鍋裡翻動,也只是輕微的氣泡。牠把麵端上來時,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麵、醬汁與幾片羅勒葉。
味道出奇地單純,我吃著麵,忽然覺得某種原本卡在胸口的東西,不知不覺間,慢慢溶解了。
「你為什麼只煮這一種口味?」我問。
黑熊用布擦著手:「因為人來這裡,不是為了選擇。」
我沒有再問。
幾天後,我又來了。這次店裡多了一位女孩。她坐在窗邊,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她穿著深藍色洋裝,頭髮紮成低低的馬尾。黑熊正在為她煮麵。
「妳常來嗎?」我問。
「第三次。」她說:「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
她搖搖頭:「不確定,他應該會來。或者已經來過,只是我沒遇到。」
黑熊把麵端上桌,什麼也沒說。
從那天起,我幾乎每晚都去那家餐館。女孩也在。她有時寫字,有時只是看著海。黑熊總是準時開門,準時煮麵,準時在午夜收拾餐具。
某晚,海面起霧。霧很薄,卻讓遠方的燈塔看起來像漂浮的影像。女孩忽然對我說:「你有沒有覺得,這裡像一個縫隙?」
「縫隙?」
「對。像兩個地方之間的縫隙。」她用湯匙在盤子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如果在這裡待久一點,可能會滑到另一邊去。」
我看向黑熊。牠正在擦拭櫃台,神情平靜。
「真的會滑過去嗎?」我問。
黑熊停下動作:「偶爾會。」
那晚,女孩吃完麵後,沒有立刻離開。她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
「如果我明天不來,你會記得我嗎?」她問黑熊。
黑熊想了想:「我會記得妳點過的麵。」
女孩笑了笑,推門出去。
我突然意識到,黑熊剛才說了個冷笑話,因為他店裡只有一種麵。
隔天晚上,我來到餐館,只有我一個客人。我問黑熊:女孩去哪裡了?
「她等到了。」黑熊說。
「等到什麼?」
「等到她要等的。」
我心裡升起一種奇異的失落感。就像海水退去之後留下的沙灘,平坦卻帶著微微的濕意。
「那她還會再回來嗎?」
黑熊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把麵放在我眼前。
幾週後,小鎮傳出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說夜裡在海邊看見一扇門,門後有燈光與鋼琴聲。有人說那是夢。也有人說,那扇門通往一個只賣一種義大利麵的地方。
我開始做夢。夢裡我坐在餐館裡,對面空著一張椅子。門口風鈴響了,卻沒有人進來。黑熊在廚房裡,背影像一座小山。
某晚,我終於問黑熊:「這家店,究竟是做什麼的?」
黑熊把火關小,轉身看我:「你覺得呢?」
我想了很久:「像是替人保管一段時間。」
黑熊點點頭:「差不多。」
「保管什麼?」
「那些暫時無法放在別處的東西。」
牠說這話時,窗外的海浪正拍打岸邊,聲音規律而遙遠。
有一天,我沒有失眠。卻還是去了餐館。我坐下來,並沒有點麵。黑熊看著我。
「你準備好了嗎?」牠問。
「準備什麼?」
黑熊沒有解釋,只是把那盞門口的燈關掉。店裡忽然暗了一點。唱片機停止旋轉,空氣像被按下暫停鍵。
我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確定。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女孩,也不是陌生人,而是另一個我。
他穿著我從未穿過的外套,神情與我略微不同。他坐在我對面,對黑熊說:「一份義大利麵。」
黑熊點頭。
我看著那個自己,忽然明白女孩說的縫隙是什麼。那是時間與選擇之間的空隙。有人在這裡停留,等一個人。有人在這裡對自己說聲再見。
麵端上來時,我聞到熟悉的番茄味。另一個我低頭吃著,神情平靜。
「你會留下嗎?」我問他。
他抬頭看我,眼神像海面在夜裡的光:「不會。」
「那我呢?」我問。
「你會留下。」他說得十分肯定。
說完,他站起來,推門出去。門口的燈重新亮起,唱片機再次轉動。
黑熊看著我:「現在,你還要麵嗎?」
我點頭。
那碗麵的味道比以往更清晰。我慢慢吃完,心裡那片空白不再濕冷,而是變得寬廣。
後來,我不再每天去餐館。偶爾失眠時,我會沿著海岸線走。那盞燈有時亮著,有時不在。有人說那家店並不存在。有人說那只是海風造成的幻覺。
但我知道,在某個夜晚,只要有人需要一段時間,一碗單純的義大利麵,一隻沉默的黑熊,那扇門就會出現。
海浪依舊拍打岸邊。小鎮依舊安靜。至於那家餐館,是在海邊,還是在某個縫隙裡,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你推門進去,黑熊會抬頭看你一眼,然後開始煮麵。
在一個孤寂淒清的夜裡,能有這種待遇,你還能奢求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