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青樓裡的燈火盛得像要把夜色燒穿,紅紗帳一層層垂下,酒氣混著脂粉香,悶得人頭暈。醉客半倚在榻上,分不清自己已飲到第幾盞,只覺得杯盞相碰的聲音清脆,好似敲打在耳膜上,又像敲打在心裡。
「爺,再飲一杯?」陪酒的姑娘笑得柔軟,指尖輕按在他腕上。
他揮手,「倒滿。」
酒壺換到另一雙手上。
那隻手小得過分,腕骨細得像一折就斷。
他眯起眼,才注意到,姑娘身後站著一個丫頭。瘦瘦的,頭髮緊束,額前幾縷碎髮貼著汗,眼睛低垂著,像是怕光,手還攥著抹布。
「新來的?」他隨口問。
姑娘笑道:「養著呢,還不懂事。」
話音未落,酒水忽然一偏。
壺口滑了寸許,酒沿著杯緣溢出,順著杯腳滴落,潑在他袍角。
屋裡靜了一瞬。
姑娘的笑凝住,手已落下。
啪的清脆一聲。
丫頭身子晃了一下,卻沒有倒。
低著頭,聲音細細的:「奴婢…手滑了。」
「手滑?」姑娘壓低聲音,「這壺比你命還貴。」
醉客笑了,低沉又帶些沙啞,「算了算了,小東西罷了。」
姑娘立刻換回笑臉,「讓爺見笑了。」
丫頭蹲下擦地,袖子太長,她咬住袖口,把抹布擰乾,一寸寸抹開地上的酒漬。酒味刺鼻,她卻沒有咳。
「你幾歲?」醉客忽然問。
她停了一下,答得平穩:「十歲。」
「十歲?」他嗤笑,「知道自己名字怎麼寫嗎?」
她沒有接話。
「問什麼問,她又不識字。」那姑娘冷聲道。
幾乎是下意識地,那丫頭低聲道:「誰說我不識字。」
聲音細得像要被燭火吞沒。
姑娘臉色一沉,「你再說一遍?」
她垂下頭:「奴婢胡說的。」
醉客笑得更歡,「這丫頭倒有脾氣。」
他沒看見廊下有人動。那人原本倚著柱子,靜靜聽著屋裡的聲音。
門輕輕推開,一個年紀稍長的姑娘進來,裙裾掃過門檻,無聲無息。眉目清淡,步伐穩定,氣場讓屋裡的空氣都沉了一分。
「爺,換間房吧,這屋悶。」
聲音低沉而穩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醉客被她牽著起身,臨出門時瞥了丫頭一眼。那雙眼睛微微抬起,冷得像夜風掃過屋子,背脊卻挺得筆直。
門闔上,屋裡只剩丫頭與那姑娘。燭火噼啪作響,她蹲著擦最後一塊地板,手背微紅。
「手伸出來。」那姑娘說。
她愣了一瞬,還是伸了出去。掌心紅腫,指節微顫。
「疼嗎?」
「不疼。」
姑娘看著她,淡淡笑了笑,似有些無奈。
「疼也別說。」她替她理好袖口,「酒壺要貼身,別離太遠。若是挨巴掌,臉往左偏,別讓耳骨挨實。」
丫頭抬頭,眼睛亮了一下。
「還有,別在客人面前頂嘴。」
「我沒頂。」
「你說你識字。」
「我真的識。」她有些不服氣。
那姑娘看了她很久,目光像穿透屋頂的燈火,深得無法回避。
「誰教你的?」
「我娘。」
風鈴在夜風裡叮的一聲。
那姑娘移開目光,語氣淡了些,「以後別提你娘。」
丫頭沉默,燭光跳動,照出稚氣未脫的輪廓。
姑娘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方才那句話,別再說了。」
「哪句?」
「識字的那句。」
丫頭咬唇。
「為什麼?」
「因為在這裡,不是人人都樂意看見一個丫頭懂得比自己多。」
她將門輕輕闔上,屋裡只剩丫頭。
掌心的紅腫隱隱作痛,她攤開手,看著那片發熱的皮膚。
輕聲念著:「酒壺貼身,往左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