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五坪大的窄小陰暗房間。開了燈,失魂落魄,四肢伸展成一個大字躺在單人床上。穿著白色步鞋的雙腳,白色連帽外套的雙手,癱軟的懸掛在床緣。我雙眼無神的盯著天花板刺眼的白色頂燈。眼珠子環顧這小房間,一張小書桌和單人衣櫃,最後落在一扇對著走廊的窗戶。我始終得關上窗簾,否則窗簾一開,露出一條條的鐵條,房間就成了監獄;我是囚犯,一舉一動都成了他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拉開了窗簾,走廊亮著白色日光燈。我真的是在監獄裡生活。雖然手機會告訴我天氣,但肉體接觸真實世界時,感覺一切是那麼虛幻。
房裡好冷。感覺一陣刺骨的寒風,從褲管和袖口吹入。我牙齒打顫,鼻子猛流鼻水。拿起床邊桌的衛生紙擦拭後,聞到一股垃圾發臭的味道。
「好臭!」我發牢騷想著是哪個房客沒倒垃圾!
是食物放久沒吃的酸臭味。我作嘔的用手捂起口鼻。起身半開房門,眼睛瞄了走廊一眼,沒人將垃圾放在房外。正當心裡納悶著食物腐爛味道的來源,撇見垃圾桶有個已潰爛看不出形狀的灰黑色東西,上頭佈滿黴菌的青絲,還有蛆蟲正在蠕動啃食屍體。
我衝進廁所,跪在馬桶前乾嘔一兩聲,然後嘴裡吐出黃綠色的膽汁。胃裡一陣翻攪,眼眶溢滿淚水。液體狀的顆粒狀的嘔吐物,開始從胃道咽喉湧出,似乎整個胃也要一起吐出。額頭冒著冷汗,頭暈目眩,全身顫抖,腹部絞痛。欲起身離開如化糞池的廁所,只能無力蓋上馬桶蓋。刺鼻的酸水味瀰漫在空氣中,濃烈的無法散去。我又乾嘔了起來。
眼神渙散,想起是阿凱送我的蓮霧。那天回到房間,我直接丟進了垃圾桶。未料到房間陰暗潮濕,它竟一天就腐爛發臭。
整個房間都是食物腐敗的酸臭味。
我將手指湊近我的鼻子,好臭。
阿凱不敢靠近我。我有腐爛的臭味。
我將額頭汗濕的瀏海撥開,糞水味混雜著汗臭。
阿凱不敢靠近我。我有排泄物的臭味。
我像隻嗅覺靈敏的狗,從腋下一路聞到手腕,穿著厚棉外套也擋不住薰人的狐臭味,我乾嘔了一聲。
坐起身,我將頭低下,鼻子湊近地板四處,聞一聞我碰過的地方,都被我的腳臭味污染了。
頭湊近大腿處,隔著厚厚的棉褲,也聞得到尿騷味和臭屁味。
我不是有檀香、有稻穗香氣的薰衣草。我是蛆蟲啃食腐爛的食物,嘔吐出的膽汁和排泄物。我還是只有體臭的穢物。
昨夜夢裡。
我在窄小的廁所。天花板擠壓我的頭,我無法伸直雙腿,無法挺起腰桿。我蜷曲著四肢,雙手緊抱雙膝,頭壓在膝蓋骨頭上。
肺部被扁扁擠壓,無法呼吸。
我全身赤裸,吃力的將頭往左轉,驚覺這間廁所沒有牆壁沒有門。外面正圍著雙雙對對的男男女女,手指著我,在彼此耳邊細細窣窣、耳鬢廝磨,聞彼此的耳朵和頭髮,然後摟著彼此的背咬著對方的嘴唇說:
「你好香喔!裡面那男的好臭!」
我轉過頭不想看他們。額頭緊緊壓在膝蓋上,看著我萎縮的陰莖。彎曲成的球狀坐姿很久,膀胱也嚴重擠壓,尿竟ㄧ滴一滴答答答的開始滴著,然後膀胱像氣球被壓破,尿液像噴泉流經我的大腿內側和小腿,最後在腳踝處形成了ㄧ圈尿池。
黏黏的尿漬和黃色的尿液沾滿我下半身,排泄物的臭味,卻沒讓圍著我的男男女女停止擁吻。
喉嚨擠壓著,我只能用破碎的聲音哀求「放我出去!拜託!放我出去!」
但是,他們她們一直發出嘖嘖嘖接吻的聲音說「你的嘴,你的髮,好香!」
他們她們迷戀在彼此體香裡,是花香,也是彼此交換的荷爾蒙的香氣。
對我的懇求,聽而不聞。
四周突然一片寂靜。
我在一個有對外窗的矮小閣樓裡。我的身體無法站直,頭一直敲到天花板。我只能雙膝跪在地板上。整個空間充滿潮濕的霉味。我用膝蓋吃力的走到窗前,拉開破舊褪色的黃色窗簾,推開窗戶。我把嘴張大,想把外面的空氣全部吸進肺裡。
淡淡的光飄著馬路飛進的沙塵,一隻紅綠色的蜘蛛爬過窗櫺。我看見馬路對面的麵店老闆娘,披頭散髮、汗流浹背的在煮陽春麵。我向她揮手示意往我這看,但她卻一直嘖嘖嘖又伸出舌頭舔舀起的湯頭說:
「好香!麵的味道真香!哪像對面那男的,每次買麵站我面前,就一股腐爛味。我還以為我鼻子有問題!」
我敲打窗戶欄杆,手指關節瘀青紅腫,扯開喉嚨尖叫「救命!拜託!放我出去!」
老闆娘跟那些男男女女一樣,聽而不聞。
我躺在廁所的地板上,腦子迴響著某夜夢裡,有個渾厚的聲音從天上來,一直重複著:
「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
夢醒,我以為那聲音在告訴我,我是阿凱前世以甘露澆灌瀕死的絳珠仙草。
阿凱說過,他喜歡的那個有薰衣草香氣的女生離開了他。我想我喜歡薰衣草,我可以替代那個她。可我忘了,絳珠仙草最後是化身女體,以潔淨的淚水還報神瑛侍者的灌溉恩情。
我與阿凱,男男怎有木石前盟?
阿凱又說過,他的薰衣草女孩是要與他結為連理的。阿凱的愛情,會是人人口中稱羨的金玉良緣。
我心頭認定與阿凱的有緣,是無緣。
恍惚中,我感覺空氣是黃色的,是骯髒的泥黃色。我躺在腐爛物和排泄物流出的泥黃色的液體裡。
我沒有體香,只有體臭。
阿凱說過,他愛過一個有薰衣草味道的女生。我以為他會喜歡我的薰衣草香氣。
那天我才明白,我是讓他害怕的禿鷹,讓他噁心的蛆蟲,讓他嘔吐的糞水。
我想飛離令阿凱嘔吐的男性軀體囚籠。
我的靈魂沒有性別,沒有拘束的徜徉在天地間。
它可能在我的男身旁看我,在其他人間角落遊蕩,或在世界某地旅行。
晚上男身入眠時,他會悄悄飛進體內,要求我張開雙眼與它說話。它的聲音,我無法捉摸,高低起伏,時而甜蜜,時而驚悚。
它訴說的故事,光怪陸離,演出我的慾望與迷惘。有貪婪迷戀的愛情,有恐怖詭異的驚悚,也有荒謬諷刺的嘲弄。
ㄧ齣齣的劇本,是它對我和人間的觀察。
夢裡,靈魂降臨,質問我
「你在害怕什麼?你寂寞嗎?」
我沒有一絲猶豫,坦然回答
「一個男體,不算生活,是行屍走肉。與你兩個人,才是生活。虛實間,那才是真實的,充滿愛欲嗔癡的。」
「離開!你們夢裡塵世的幸福,
塵世煩惱,請放下:
離開!你們這些不安的思緒,
讓我一個人靜靜!
一小時,我的靈魂,伸展翅膀,
還有,離開這個毫無歡樂的傢伙,
沐浴在天空的陽光下,
並且獨自與神同在!」
安妮.伯朗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