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love the silent hour of night,
For blissful dreams may then arise,Revealing to my charmed sight
What may not bless my waking eyes.”
“Night” by Anne Brontë
「我愛夜晚的寂靜時分,
幸福的夢境會隨之而來,
向我揭露清醒時雙眼
我所看不見的又渴望
被迷戀的畫面」
《夜》安妮•勃朗特之詩
夢裡。秋天夜晚黑色的夜空,勾著一彎朦朧的月,像雲散去再聚攏而成的月。
沙鹿的風冷冽似冬,我騎著機車載阿凱。路面坑坑巴巴,機車在風速間抖動的厲害。阿凱的安全帽一直叩叩叩敲著我的安全帽。他穿著黑色毛絨外套,我穿著我愛的白色厚棉連帽外套。他坐在後座,手攬著我的腰,貼著我的背,跟我抱怨:
「你的帽子一直拍打我的臉,很痛。」
我稍稍放慢速度。寒風中,他的手在哆嗦著,像在我腰間搔癢,湊近我耳邊大聲嚷著:
「我頭一直敲你的頭,好暈。」
又在我耳邊窸悉窣窣的在聞什麼。
「小逸,你身體好香喔!香香的味道一直往我鼻裡吹!好冷,我鼻子都麻了,聞不出來。是什麼香味呀?」
我噗哧一笑,冷風灌入我的鼻子,鼻水流出,我尷尬的用手背拭去。希望阿凱沒看到我狼狽的模樣。我開心他聞了我的身體,在強風中吼著,希望風沒吞噬我的喜悅:
「薰衣草啦!我喜歡用薰衣草沐浴乳啦!」
阿凱一直湊在我耳邊。他的安全帽主動敲敲我的頭說
「你真香!」
白天。我載著阿凱去沙鹿火車站領他的機車。秋天陽光和煦,他沿路,坐後座,手都握在後座椅背,只有跟我說一句提醒
「騎慢點,否則我會被甩出去。」
我時速40,遇下坡處,因為知道他身體不想碰到我,我猛按煞車,讓車速降到更慢的20。他的身體始終與我保持安全距離,他的黑色長外套蓋住他的褲襠處,只有黑色的絨毛邊貼在我的後臀。我從後照鏡看到,我白色外套的帽子在風裡揚起,機車後座的他撇著頭看馬路,身體僵硬的直往後傾。他黑色外套的袖口稍短,我可看到他雙手吃力的握著後車座,手指關節和手腕的骨頭突出,青筋暴露,我似乎快聽見筋骨斷裂的聲音。
一輛機車呼嘯駛近我們身邊。是一對男生。我注意後座的男生雙手雖抓著機車邊緣,身子卻前傾靠著前座的男生。
我心裡淌淚嘆息,似乎看到連日雨水淋溼的薰衣草,紫色的花穗綠色的葉子萎靡黯淡成灰黑色。似乎也聞到了在潮濕土壤裡,腐爛的根部飄出像隔夜剩菜的腥臭味。
機車駛入沙鹿的市場,中午買菜的人滿多的,車速更慢了,路平坦了。我看後照鏡的阿凱,握後座的手輕鬆了,軟軟攤在機車邊緣。火車站站名就在不遠處,進入我們眼簾。我想「阿凱,心裡肯定鬆了口氣」
突然我的外套右邊口袋有手伸進來,有個圓滾滾沉甸甸的東西塞進去。
阿凱的手一個眨眼抽離我的口袋,仍舊沒有貼近我的背,語氣禮貌的說:
「謝謝你載我來車站,這個蓮霧給你吃。」
他旋即跳下機車,腳步輕快跑進車站的階梯。沒有揮手說再見,也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黑色的背影,在遠處的售票口。
我認識阿凱,唯一一次騎車載他,
同在一個車座上,最靠近也最遙遠。
結束時,他手伸進我口袋塞了蓮霧,讓我聯想起夾娃娃機的鐵爪子,抓到了目標物,掉進了洞口。他的那隻手像冰冷的機械。
那顆躺在我口袋裡的蓮霧,正長出青色黴菌,腐爛發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