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開始都是整齊、秩序、有能量的。我看向它,眼裡閃爍著光芒。接著我走進生活,我走過的每個步伐都留下了爛泥足跡。
如果我是一輛行駛的列車——不,我想我不會是一輛行駛的列車。硬要說的話,可能是誤點的列車,或是停駛的列車。
我只好拿起抹布蹲下,沿路把我留下的污漬抹除。我試圖保持最初的整齊。生活會繼續丟給你工作,我壓抑著「我只會搞砸一切」的念頭,假裝我自己是一位成熟的大人或家庭主婦。
清理工作好像永遠都不會結束,但我現在必須去繳清上個月的水電帳單。我討厭走路出門,但我還是走出家門前往便利商店。就連不到五分鐘的路程,我還是沒有辦法讓自己的腦袋閉嘴。走路是其中一個你無法逃離自己的時間。
你只能想著你的人生走了那麼遠,卻沒有走出的那座迷宮。那些勵志的名人總是告訴我們,人生取決於你自己、你的決心、你的努力。
神奇的是,當你沒有辦法賺錢時,你沒有辦法保持樂觀或正向。錢乃身外之物,我卻靠著身外之物活到了現在。那種維繫著生理需求的金錢花費,打造的是你的身體:你的四肢是否抹上茉莉花香氣的乳液,你的胃是否被健康的原形食物填滿,你繳的水費是否讓你每天都能洗澡並保持身體清潔,健身房的年費是否讓你保持苗條的身材。
同樣,你的腦也是用錢打造出來的——你所受的教育、閒暇時的愛好、以防萬一學的第三外語。我不禁思考,錢無法填補的空洞是什麼,或許是心與另一個靈魂的連結。
第二個錢也無法填補的空洞,是賺錢時的自己。勞動是必要的,有時甚至是快樂的,但同時勞動也是無限的空虛。錢製造了快樂的同時也製造了空虛,如今我也成為開口閉口講錢的人了。
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把我感受到的空虛定義為孤單。富足這個詞很少能適用在我身上,除了形容我的精神。我生來便有富足的精神世界,所以我幾乎不會感受到孤單。我的腦袋一直都很吵,我是自得其樂的類型。正視自己其實很孤單的事實之後,我並沒有做出任何改變。
我有幾個知心好友,跟同儕相處得也很愉快。照理來說,我不該被這股空虛或孤單侵襲。何況我有夢想,也有嗜好,甚至我有能力(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我沒有的是伴侶和陷入愛河的經歷。
沒有戀愛經驗的我卻喜歡浪漫主義這個想法,恨不得把浪漫當作標籤黏在我身上。這是有原因的:我常常被愛情電影感動到痛哭流涕,我的歌單有一半都是偉大的情歌,甚至是色情片我也只想看情侶拍的。我的心是如此相信真愛,但我付諸的行動卻說著自己是愛情的絕緣體。
我說過我無法成為一輛列車。我會出軌,我無法在軌道上無止盡地行駛。未知感使我恐懼,但日復一日的重複同樣使我抓狂。我介於中間,活像一個無國籍的流浪者。
診斷孤單後的我堅信自己需要的是一個伴侶,一場偉大的戀愛。但我揮之不去的是幾年前路邊的算命師說,我的正緣會來得比一般人都晚。我並不想等待正緣,我想要的只是個暫時性的陪伴——暫時但深刻的、難忘的、有毒的。或許以後我會需要那種漫長積累的默契和愛情,但現在我無法想像自己在那種關係中。
愛是所有矛盾的集合體。它能讓你變得無比強大,卻同時給予你最致命的弱點。我一直相信愛情是你活在世上的考驗,當愛情降臨時,你無法選擇視而不見。
愛情本身就是幸福和痛苦的化身。當你陷入愛時,你把你的心毫無保留地交給了愛神。於是愛神便給了你勇氣、柔軟和歡愉。愛神吸食你的心臟和其散發的愛,但人間的煉獄並非滋養愛的溫床。當你的愛受到考驗,愛神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你的心化成灰燼,賜予你痛苦。
於我而言,愛變得像是神話般難以觸及。有時我覺得,為了讓我感受到我是真實存在於此,我可能需要經歷一場失戀。極端的痛苦刺激之下,我才得以喘口氣,並哀悼我死去的心。
可是並沒有。生活並沒有給我這種考驗。以至於我時常自問,我有沒有去愛的能力。指不定我像那些人格障礙的患者一樣,沒有給予愛的能力。
當你感受的空虛已經龐大到,你覺得你需要換取等重的痛苦,只為了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有感覺時,只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真的瘋了。
或許也可以說我很幸福,因為我不曾失去過什麼會使我感覺痛不欲生的東西。
沒有愛還有痛嗎?如果兩者都沒有,生命又剩下什麼?
為什麼我無法成為列車呢?
如果可以成為一輛列車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