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病房大門時，母親的手術已經結束，正躺在病床上沉沉睡著。病房內，沈父正低頭默默地削著水果，哥哥沈承文、嫂嫂林曉惠與小豪則守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病人清醒。
「媽怎麼樣了？」沈若琳氣喘吁吁地問道，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走廊裡顯得格外單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父緩緩抬起頭，雙眼佈滿血絲，嗓音因疲憊而顯得乾澀：「手術結束了，醫生說左腿骨折，頭部也有撞擊，還好送醫得早，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聽到「沒有生命危險」這六個字，沈若琳緊繃了一整路的神經瞬間斷裂，全身力氣彷彿被抽乾了一般，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板上。
沈承文見狀連忙上前，與林曉惠一左一右地將癱坐在地的沈若琳扶到家屬椅上。
沈若琳的手心全是冷汗，臉色蒼白得嚇人。她緊緊抓著哥哥的手臂，像是要確認這一切不是一場噩夢，「真的嗎？醫生真的說沒事嗎？」
「真的，醫生剛出來交代過了，雖然要在醫院觀察幾天，但手術很順利。」沈承文拍著妹妹的背，語氣中帶著安撫，卻也掩不住自己眼底的疲憊。
林曉惠遞過一瓶溫水，心疼地說：「若琳，妳先喝口水。妳這一路從台北趕回來，怕是連口氣都沒喘過吧？」
沈若琳自她手裡接過水杯，視線始終鎖在病床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記憶中的母親總是指揮著家裡的大事小情，何時會這麼脆弱。
幾個小時後，沈母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媽！妳醒了。」
「老婆？感覺怎麼樣？」
一家人立刻圍在沈母身旁，沈父丟下削一半的蘋果，動作笨拙地握住妻子的手又怕弄痛她。
沈母迷濛的視線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眼眶紅腫、神情憔悴的沈若琳身上。
「若琳？」沈母嗓音沙啞。
「媽，我在這。」沈若琳趕緊湊上前，握住母親沒打點滴的那隻手。
本以為會迎來一場母女抱頭痛哭的感人畫面，誰知沈母原本虛弱的神色在看清女兒的瞬間，竟硬生生擠出一股力氣，視線凌厲地射向沈承文。
「沈承文！你這臭小子，你怎麼把若琳叫回來了？」沈母作勢要坐起來卻牽動腿部的傷口，痛得倒吸一口氣，卻還不忘罵道：「我不是交代你不准跟她說嗎？」
「您都出車禍動手術，我怎麼可能不回來，您別怪哥，是我自己要回來的。」沈若琳眼眶泛紅。
「妳別替他打圓場！」沈母沒好氣地瞪著大兒子，「我就知道這小子靠不住，我就傷到腿而已又死不了人，妳在台北打拼多不容易，請這幾天假，老闆要是對妳有意見怎麼辦？妳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沈承文一臉苦笑求救似地看著父親。
沈父開口勸道：「好了老婆，妳剛醒，火氣別這麼大。孩子們也是擔心妳，若琳要是事後才知道，那才真的會怨我們一輩子。」
「媽，妳就別再罵他。」林曉惠溫柔地說：「若琳回來也好，您住院這幾天，她也能陪您聊聊天。工作上的事，若琳那麼優秀一定能處理好的。您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好好休息。」
小豪也湊到床邊，小手輕輕摸著病床邊緣，「阿嬤，妳痛不痛？小豪幫妳吹吹。」
看著孫子稚嫩的臉龐，沈母緊繃的表情這才鬆動一些。她看著沈若琳，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疼惜：「妳肯定是接到電話就直接衝回來，飯也沒吃吧？」
「媽，我不餓。」沈若琳忍著淚，擠出一個笑容，「只要妳沒事就好。」
「胡說八道。」沈母雖然嘴上還在嫌棄，手卻反過來緊緊回握住女兒，「既然妳已經回來，就別再想工作的事。跟妳哥去樓下買點吃的，順便幫我買份清粥。老頭子削的那蘋果都乾了，我看著就沒胃口。」
沈父聽了也不生氣，趕緊把那盤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推到一邊，「我去買，妳想吃哪家的粥？」
「若琳去買吧，她知道我愛吃哪間。」沈母故意把沈若琳支開，其實是看不得女兒那副快要崩潰的樣子，想讓她出去走走，緩緩情緒。
沈承文領會了母親的用意，拉了拉妹妹的肩膀，「走吧，我們一起去。順便讓媽跟爸單獨待會兒，爸剛才在手術室外可是嚇得臉都綠了，這會兒正想跟媽撒嬌呢。」
「沈承文你皮癢了是不是！」沈母眼眶微微泛紅。
走出病房，沈若琳靠在走廊涼爽的牆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雖然耳邊殘留著母親那熟悉的、帶著火藥味的碎碎唸，但這份「喧囂」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哥，謝謝你。」沈若琳低聲說道。
「謝什麼，我們是一家人。」沈承文攬住妹妹的肩膀，語氣堅定，「雖然媽愛嘮叨，但妳也看得出來，她那是心疼妳。這幾天妳就安心待在家裡。」
病房內，沈父正細心地為沈母蓋好被子，小豪在一旁說著幼稚園的趣事，時不時傳來幾聲壓低的笑聲。
沈若琳跟著哥哥走往電梯口，等候電梯的空檔，她從包包裡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跳出的未接來電，仔細查看過後匆匆發了兩條訊息：一則是告訴宋寧母親出事、自己暫時無法返家；另一則是向顧承曄說明狀況。
兩人很快便有回音，要她安心待在醫院照看母親。顧承曄更體貼地表示，公司那邊的假他會代為處理，讓她別擔心公司的事情。
沈若琳看著顧承曄的回覆心頭流過一絲暖意，螢幕上跳出新的訊息，她點擊查看，是宋寧傳來的，問阿姨在哪家醫院，她回傳一句在某家醫院才收起手機，與哥哥走進電梯。
***
入夜後，家人陸續回去休息，病房只剩下她一個人。
沈若琳坐在母親的病床旁照顧她，直到沈母睡去。
夜裡她獨自一人在病房，緊握著母親的雙手卻止不住發抖。
她的腦海裡閃過分手那一天，站在店門外怔愣望著綿綿細雨，眼淚默默地流下來，沈若琳自嘲笑了笑，心中的痛仍和那天一模一樣。
那天之後她讓自己躲在工作的防護罩下，不願正視那份傷痛，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站在原地。
她想起去支援實體店時，開幕第二天顧承曄遞給她 OK 繃，當時還說：「受了傷就別硬撐。」
他溫柔的話語和體貼的舉動，讓她感到安心不少，她自己點頭收下來後，卻在休息室裡紅了眼眶。
這段往事讓沈若琳的心微微鬆動，卻仍舊感到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那麼想逃了。
沈若琳輕輕鬆開緊握母親的雙手，輕輕替她拉好被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