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回想起來,
那一年秋天真正開始變得複雜,
是從那場雨開始的。
校慶那天,
天空一直灰著,
不是暴雨,
只是一種細細密密、
幾乎沒有聲音的雨。
雨絲從操場邊的樹葉落下來,
像一盤棋局裡緩慢移動的兵。
那時候我們十一歲。
校園裡比平常熱鬧很多,
帳篷在操場邊一排排搭起來,
紅白相間的布篷在風裡微微晃動,
有人賣熱狗、有人賣棉花糖,
遠處的廣播不時傳來模糊的音樂。
但那張木桌還在。
操場後面那張舊棋桌,
被雨水打得微微發亮。
他已經坐在那裡了。
男孩總是比我早到。
不是刻意,只是一種安靜的習慣。
他的書包放在腳邊,
棋盤已經擺好,
黑白棋子整齊地站在格子上,
像一支安靜的軍隊。
那天我晚了一點,
因為舞蹈社要在校慶表演。
排練剛結束,
我還穿著練舞時的衣服,
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
肩上掛著舞蹈包。
雨把操場的地面打得濕亮,
我走過來的時候,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沒有說話,
只是把白棋的方向轉向我。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禮貌。
好像從一開始,
他就知道—
這盤棋應該由我先走。
我把舞蹈包放在桌邊。
雨滴從屋簷落下來,
在棋盤邊緣形成一圈細小的水痕。
我坐下。
棋盤在我們之間,
像一個很小、很完整的世界。
我伸手推動兵。
1. e4 — King's Pawn Opening(國王兵開局)
國王兵前進兩格,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一步的名字,
只是覺得那是一個很自然的開始,
像第一句話。
他看了一眼棋盤,
幾乎沒有停頓。
黑兵向前。
… d5 — Scandinavian Defense(斯堪地納維亞防禦)
那是一個很直接的回應。
兵突然出現在中央,
像有人在安靜的房間裡突然開門。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
這個開局叫做 Scandinavian Defense
斯堪地納維亞防禦—
一種非常乾脆的對峙。
那時候我只是皺了一下眉,
然後把兵吃掉。
2. exd5 — Pawn captures d5(兵吃兵)
棋盤中央忽然被打開。
黑棋沒有猶豫,
皇后滑出來。
… Qxd5 — Queen captures d5(皇后吃兵)
黑皇后站在中央,
那是一個有點張揚的棋步,
像有人突然站到房間中央。
我把馬跳出來。
3. Nc3 — Knight to c3(馬至c3)
白馬落在 c3。
那匹馬靠近皇后,
像一個安靜的威脅。
他看著棋盤,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把皇后往旁邊移開。
… Qa5 — Queen to a5(皇后至a5)
皇后退到邊線,
棋盤中央忽然變得很安靜。
雨聲在屋簷上輕輕響著,
操場那邊傳來孩子的笑聲,
有人在跑步,有人撐著傘,
世界很熱鬧,
但棋桌這裡卻很安靜。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外套袖口有一點濕,
大概是剛才雨太大。
「你等很久嗎?」我問。
他搖頭。
「還好。」
那句話很短。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忽然覺得有一點心虛,
好像我遲到的不只是幾分鐘。
棋局慢慢往前。
我把另一匹馬跳出來,
棋盤的中央開始聚集棋子,
但那盤棋沒有走很遠。
遠處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舞蹈社的老師在帳篷那邊揮手。
「要準備了!」
我愣了一下,
才想起來表演快開始了。
我站起來。
雨還在下,
棋盤上只走了幾步,
黑白棋子停在中央,
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我看著棋盤。
「等一下再下?」我說。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棋盤,
然後點了點頭。
「好。」
我拿起舞蹈包,
走進操場的帳篷。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
那一盤棋其實沒有結束,
它只是被時間—
輕輕地收起來了,
就像一個沒有走完的局面,
一直停在那裡—
等了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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