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龜筱奸計賺糠助 番作遠謀託孤兒
卻說莊客糠助貿然幫助信乃,將狗追進蟆六的後門,弄巧成拙,不僅失了狗,而且自己也受了連累。他趕快跑回家去,告訴家人說:「倘若村長派人來問,就說我不在。」說完躲到裡間,蓋上衣服就躺下了。起來後依然忐忑不安,果然就在這時蟆六的小廝來問:「糠助在家嗎?我家的女主人喚他趕緊去。」家人趕忙搪塞說:「他不在家。」
小廝如穿梭一般來了幾趟,看來已無法逃脫。糠助心想,既然是女主人找,也可能不是那件事。但又想不出是什麼事,所以還是不想去。老婆勸,來的小廝拉,不得已便同來人一起去了蟆六家。當下龜筱將糠助叫到耳房內,以從來未有的笑臉把他喚到身邊,先向他問好。糠助這才稍微放點心,稍待片刻,那蒼白的臉色才恢復成淺黃色。龜筱讓旁人退下,然後態度頓改,低聲對糠助說:「我突然把你找來,你心裡一定也明白。你為何幫助那個孩子把番作的野狗趕到村長家裡來?是想讓牠咬人嗎?你和信乃拎個棍子從後門逃走,小廝們看見了,你還有何話可講?另外,那隻狗跑進耳房,你看這個!」說著拿出一封撕破的信,打開給他擺在面前,原來狗幹出了這樣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
她說:「鎌倉的成氏朝臣跑到滸我後,此地的陣代大石歸順了鎌倉的兩管領。他既已站在鎌倉的一邊,就命令我丈夫籌措軍糧,這你是知道的,就不必再說了。這次又從鎌倉去攻滸我城,催要軍糧,管領的公文和陣代的命令,今天郵差剛剛送到。正當我丈夫打掃耳房拜讀公文之際,那隻狗跑進來,四條腿亂抓,竟撕成這樣,怎能讓牠跑掉,雖然用槍把狗刺傷了數處,但牠兇猛異常還沒有死,從板壁下邊衝出去,逃跑了。沒聽說死在路上,牠大概回主人家了。撕毀公文等於造反,即使畜生不知法度,其主人也罪責難逃,更不用說把狗趕進來的是你和信乃。就是大赦一百次也救不了你的命。當然,你們是早已豁出來才這樣做的。番作這些年和我們關係不好,吩咐兒子幹壞事是可以理解的。你有何仇,竟不顧殺身之禍而袒護壞人,想謀害村長,實甚可恨。」
糠助嚇得渾身是汗,不知何言以對。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我有大罪,罪該萬死。可是關於狗的事,卻並非想害村長才把牠趕進來的,而是由於如此這般的緣故。但即使我這樣解釋也難逃活命,就請您高抬貴手,大慈大悲吧。希望夫人為小人作主,救我一命。」說話的聲音比秋蟲的叫聲還可憐,他不斷地解釋和哀求。
龜筱聽了嘆息說:「再沒有比當頭兒的更傷腦筋的了。無論好與壞都得秉公而斷,不能隨便徇私。若對人濫施私情,就是失職,而依法辦事,又似乎刻薄心狠。如秉公處理的話,不用說你,就是番作父子也得捆起來押送鎌倉。可愛的信乃,由於其父的固執,所以一句話也沒和我說過,而他畢竟是我的侄兒。我雖然恨番作,但他到底還是一根藤上的弟弟,有朝一日將他治了罪,我若看著高興,那麼還有人心嗎?他使我十分心痛悲傷。我拉著憤怒的丈夫的袖子哭著說情,今天才沒去抓他。但如不想法贖罪是逃脫不了的,有什麼辦法才能救他呢?我一個人心裡十分為難,對一個無才的女子來說,這是力所難及的事情,經過思索,終於有了一線希望。聽說番作秘藏了一口叫村雨的寶刀,是持氏朝臣的佩刀,傳給了春王主君。那是源家數代的珍寶,管領家也早就知道,想得到它。現今如將那口寶刀獻到鎌倉,用它去贖罪的話,那就不但你可安然無事,而且番作父子也可得到赦免。不過那也得弟弟讓步,如不向蟆六認錯,就無人能將這個請求向鎌倉報告。他若對我如此關懷的誠意,還以其乖僻之心加以懷疑,就是自取滅亡,那就毫無辦法了。你也要當心啦,爲了告訴這些事,才把你悄悄找來。」
她煞有介事地這樣一說,糠助才驚魂稍定,不覺長出一口氣答應說:「俗話常說,有東西大家吃,有了困難還得親戚幫,幾年來您雖然白疼他了,但若不是姐姐和弟弟,那麼誰來解救這個危難呢?我既不能忘記您的恩情,也要想想自己,如能倖免,我就一定用三寸不爛之舌,以富樓那*的辯才去說服犬冢,一定把這件事辦好。那時首先要饒恕小人,事不宜遲,我得趕快回去。」
*釋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說法第一,辯才通達。
將要起身,龜筱又把他留住說:「雖然我也可以不必再多說,但成與不成,只在今天一日,如考慮過久,天亮後就勿再後悔。」
糠助頻頻點頭道:「這當然要處理好,請放心吧。」
回答後,錯把隔扇當作拉門,用反手抓住急忙想拉開,看著要倒的隔扇,也顧不得回頭去扶,像往外逃似的,偏著身子走出去。
龜筱「哎呀!」一聲,將倒下的隔扇接住說:「真是個莽撞人!」她嘟噥著把隔扇立起來。在隔壁竊聽的蟆六,拉開板門,夫婦互相看看,蟆六莞然笑著說:「龜筱啊!」
「你聽清了嗎?」
「比我想像的幹得漂亮。」似乎被說話的聲音驚醒,在茶幾那邊磨茶葉的額藏從瞌睡中醒來,又在磨茶。這個磨聲使他們夫婦大吃一驚,如同半路行人聽到陣雨的雷鳴。一同低聲說著話,往儲藏室那邊去了。
卻說糠助腳不沾地,慌里慌張地來到犬冢家,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番作,並說:「上了孩子的當,糊塗地惹出大事。若說我沒大人作為而責怪我,那麼就給他們道歉。只是怎麼道歉也饒不了的是損壞了公文。俗語說得好,到哪兒都得有熟人。還多虧您那位一直認為她是心地不良的姐姐,她大發慈悲,疼愛侄兒。常言道親人來弔喪,旁人來吃喝,在關鍵時刻還多虧了她,我們才會有好日子。堅持己見是要看場合的,寶貝可以換性命。向村長道歉,毫不可恥。向姐姐認錯乃是識禮,您只有這一個兒子,為何不為兒子著想?就聽我句話,接受了吧。」他作揖懇求,百般勸說。
番作毫不驚慌,仔細聽完後說:「那公文如果屬實,則我們當然應該感到驚異。可是你看的那封信是那樣寫的嗎?」
被這樣一問,糠助搔搔頭說:「不清楚,您知道我是不識字的,聽她說是公文。」
番作冷笑說:「這就是了。人心隔肚皮,實在莫測。笑裡藏刀乃是當今戰亂時期的風尚,即使親屬也不能掉以輕心,有時會悔之莫及呀。多年來與我為敵的姐姐、姐夫,突然可憐弟弟,疼愛侄兒,這是難以理解的。再說,即使說的是事實,想獻出村雨這口刀去贖罪,可是不被赦免也是徒勞而無益。獻出刀來就可以安全無事,是誰決定的?若非管領家的命令,則是下對上的推測。因此口說不能為憑。果如所謀,能被赦免,則被帶到鎌倉後再獻刀也不為遲。對你的受牽連雖甚感不安,但我也不能懦弱得爲了孩子便驚慌失措,鑄成大錯,此乃武士之恥辱。此議實難從命。」
糠助聽了,拍著大腿說:「不,您太固執了,猶疑不決,過了今天將追悔莫及。說是父子實是三條性命,拿出一口刀就可得救,還是越快越好。受刑之恥會使妻子哭泣,被眾人指責,好歹總算能得救,可您又顧及敗壞了武士的體面,真沒辦法。就請您再考慮一下,答應了吧。聽不到您說聲同意,我就不回去。沒看到我給您作揖叩頭嗎?您太忍心了。」
糠助這樣地苦苦哀求,也未辦妥。番作已有些不耐煩地說:「若僅關涉我兒,則即使千刀萬剮也不願聽別人說三道四。我這樣解釋你還不明白,那樣地驚慌失措,一時也難使你領悟。我好好想想,再回復你。天黑以後你再來。」
糠助回頭向外看看,後門的楊柳已日影偏斜,離天黑已不甚久,於是說:「吃過晚飯再來,有知識的人要多為別人想想,有許多難以想像的事情,對事過分懷疑,既害了自己,也害了我糠助。我先回去了。」
立起一條腿卻麻得站不起來,也顧不得搓搓,便跪著往前蹭。從屋裡出來,穿了一隻草履,另一隻腳光著,憂心忡忡,在化凍的泥濘路上,跛著腳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三月的天空甚為寒澈,山上吹來的晚風依然餘寒料峭。信乃想到父親晚間應該加點衣裳。他在一間屋內,收拾起習字的桌子,拿起一件淺藍色粗絲的半截綢褂子,打開從背後給父親披在肩上。在起居室的一角掛著的紙燈已經點著了。雖然照不到每個角落,但是藉助庭中皎潔明亮的月光,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尚未嚥氣的與四郎。
信乃掛上一扇防雨窗,把火盆往父親身邊推推說:「風變了,突然感到很冷。春天日長,雖早已吃過晚飯,可沒吃多少菜粥。您不想再吃點嗎?」
番作搖擺頭說:「整天不活動,一日三餐之外還吃什麼?菜粥隔夜就不好吃了,還剩了不少,你再多吃點。涼吃不好,熱熱吧。」說著把火盆往前拉拉,往外扒扒埋著的炭火。
信乃說:「沒有多少了,想給與四郎點,可是牠不吃,本想救救狗,卻讓牠受這個罪。都是我的過錯,實在後悔莫及。方才糠助說的和父親大人的回答,我在那裡都聽見了。公文之事如果屬實,則大禍將要臨頭了。這件事大人您根本不知道,我已經說了幾遍,總之有我一人承擔就夠了,這一點我已有心理準備。只是您的行動不方便,長期有病,從明天起誰來伺候您?您越來越可憐,病情也日益加重。想到這裡,我的不孝之罪,即使來生也難以贖過來。為什麼祖孫三代都忠義過人,卻盡被埋沒,浮世日月何不照我?想起父親,我這死不足惜的人也覺得頗為留戀。」
一邊說著,一邊不時掩涕。番作平好炭灰,把火筷子立住,嘆息說:「禍福有時,聽天由命。既不必抱怨,也不必悲傷。信乃!我和糠助說的話,你不是都聽到了嗎?公文之事是可恥的預謀,全是他們編的假話。這點伎倆,雖可欺小兒,卻騙不過我番作。那是蟆六教給姐姐賺糠助的,為的是騙取寶刀。這是很愚蠢的行為。二十多年來,他挖空心思想奪取村雨這口主君的佩刀,已有多次,托別人前來說情,誘以高價,要我把刀賣給他。或在夜闌人靜時越牆撬鎖,想把刀盜去。他施百計,我有百備。因此,其邪念至今未能得逞,為此十分惱火。不料今天傷了我的狗,總算出口氣,所以又生妄念,以公文被撕毀為由,欲奪取寶刀的奸計,實已昭然若揭。」
他嘆了口氣:「幾年來,蟆六把希望寄託在寶刀上,我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他自稱是我父的繼承人,當上了村長,但沒有世傳的家譜和文書記錄。我要拿這把刀和他爭繼承權,他就會一籌莫展,這是其一。其二是成氏朝臣沒落後,此地已歸鎌倉的兩管領所管。他是管領的敵方家臣之繼承人,無舊功舊恩,不重獻微忠,則難以永保莊園。因此想把村雨寶刀進獻鎌倉,解除公私的宿怨,以便安心。我既不同姐姐爭莊園,又怎會捨不得一口刀?然而這口寶刀是幼主的遺物,有亡父的遺命,必須十分珍重,即使與之同歸於盡,也不能送給姐夫。再說當初未將村雨獻給成氏朝臣,不僅是為姐姐著想,且春王、安王、永壽王皆為持氏之子,我父侍奉春王、安王兩親王,兩親王蒙難,我父要我將寶刀作為主君和父親的遺物,為其祈禱冥福,我只接受了這個遺訓,他並未說讓我獻給永壽王。因此我想等你長大成人後,將寶刀獻給督大人〔即左兵衛督成氏〕以為立身出仕之階,所以多年來謹防賊盜,秘藏至今。」
說著從硯臺盒內摸出一把小刀,往樑上吊著的大竹筒子一割,吊的繩子斷了,竹筒啪嗒落地,斷作兩截,從中露出了村雨寶刀。番作急忙將錦囊帶解開,恭恭敬敬地貼在前額上,禱告了一會兒才拔出刀來。信乃往跟前湊身,從護手到刀尖,目不轉睛地看著。正是:
光閃閃七星花紋,耀眼奪目;亮晶晶三尺寒冰,冷氣逼人。
結露凝霜,疑是半輪秋月;避邪降妖,堪稱千載寶刃。
亞賽中國之太阿、龍泉,我邦之拔丸、蒔鳩,小烏、鬼丸。
稍過片刻,番作將寶刀輕輕納入鞘中,說:「你可知道這口寶刀的奇特?如帶殺氣拔出來,刀尖滴露,殺了仇人,刀身染血,水珠愈益噴出,隨手散落,猶如陣雨來時風掃樹梢,故稱之為村雨。現將它傳給你,但你這個打扮很不相稱,要把髮髻剪短,從今就改名為犬冢信乃戍孝。本欲等你到十六歲長大成人再傳刀改名。可是我久病不愈,自知難以久待,今天不死明天死,即使明天不死,也耐不過今年的寒暑。只恨你僅十一歲就將成孤兒。」說罷又不住嘆息。
信乃看著番作說:「父親何出此言?您縱然有病,但年尚不滿五十,怎會有那等事?然而您說今天或明天就會出現兇事,您是否在想,若公文之事成為事實,而有人前來逮捕時,就由您去承擔,以此來救我?這太過分了。」
沒等他說完,番作哈哈笑道:「公文之事既然是欺詐,也就無被逮捕之罪。然而正好利用我姐姐以欺騙的手段讓糠助來商量有關你的事情之機會,我想把不久於人世的瘦腹現在就剖開,以便把你託付給姐姐。」
信乃聽了十分驚訝地說:「真不敢相信這是您說的,那些人雖說是親戚,卻是冤家對頭。您無故喪身,把兒子托給冤家,我真不理解!」
父親點頭說:「你疑之有理,但這正是我的遠謀,以免村雨這口寶刀被奪走。想從今天起就借姐姐之手,將你養大成人。總之,我已難以活命,父親以自殺肥子,豈非骨肉之計。我姐姐和姐夫雖貪利忘義成性,聽到番作自殺,一定害怕鄉里們更加恨他而聚眾鬧事。因此他會誠懇地收養你,表示誠意以消除鄉里們對他的憤恨。無論姐姐夫妻怎樣哄問你這口寶刀,決不能給他們,要斷然拒絕。你要謹遵父命,成人後去滸我把刀獻給督大人。起居坐臥都要防止被盜。寶刀雖未落到蟆六之手,但在其家就容易被奪,不能掉以輕心,以免招致禍患。防止被盜在於你能用智,若隨便把刀藏起來,而奪刀人之心始終未死,防不勝防,總有一天會被奪走。應有如黃叔度鼓琴以退群賊之謀。寡不敵眾,要善於使人真假莫辨,這樣才能轉危為安,出生入死,這才是大智之舉。如能臨機應變,則不難防範,切切不可忘記。倘若他們夫婦能逐漸改變態度,真正疼愛你,也要以赤心侍奉,以報答其養育之恩。如果其害人之心不死,而你又防禦無術,就攜帶寶刀趕快逃離。雖然他養了你五年或七年,但你是犬冢氏的嫡孫,蟆六的職祿是汝祖父之所賜,你以先人的餘蔭長大成人,而非姑父之恩。縱然不辭而別,也不能說是不義,要想到這些道理。這就是我的策謀。我若茍延殘喘地貪圖活命,錯過這一時機,死在病床上,則你姑母不僅不養你,而且寶刀也會落入其手,謀劃之事定成畫餅。這口佩刀是主君和我父親的遺物,雖在首陽也不採薇、未仕二主的番作,臨終借用,看看它的奇特功能吧。」
重新拿起村雨寶刀想拔出來,信乃慌忙將刀攥在手中說:「您深思遠慮,早就決心自殺。這都是為我著想,我並非不懂您的慈愛,才制止您的行動。您雖得了難治之症,但我要盡心為您尋找良醫良藥進行醫治、看護,如果終於不治,則當然一定很難過。可是尚未見分曉,您就剖腹自殺,人們會說您是發瘋而死。為什麼一定要在今天晚上……」
未等他說完,番作就聲色俱厲地說:「別說那種傻話了。該死之時而不死,比死還恥辱。嘉吉年間在結城,未能得死是爲了主君和父親,自從腿殘廢後,在筑摩僑居三年,未能最後見到母親之面,已悔恨終生。自那以後二十多年,無所事事,做個偷生之民,貪圖活命,現在豈能不為子孫著想而貪生怕死呢?你雖能推動千鈞重石,也難撼動我心。再要制止我,就是不孝。糠助就要來了。他會妨礙我的,還不躲開。」
說著伸出左手想把信乃撥開,可是信乃髮髻被揪散,頭髮亂了,打著滾兒也不鬆開手說:「雖然受您斥責,這件事我礙難從命,我要堅決制止,請您原諒。」信乃死死抱住父親,想把刀奪過來,但是小胳膊抵擋不住死意已決者的力量。
番作憤怒地高聲叫道:「放開,放開!」兒子還是拚死糾纏,使番作難以下手,便用勁把兒子推倒,坐在他的背上。雖然體衰卻依然不愧為勇士。
信乃說:「您這是做什麼?多麼悲慘啊!」拚命地掙扎著,幾次想翻過身來,但他卻無能為力。這期間,番作解開衣襟,脫掉上衣,抽出刀來,捲起右手的衣袖,將冰涼的刀尖向腹部撲哧一插,鎮靜地一轉,鮮血噴了出來。壓在身下的兒子也流出了血淚。父親把刀拔出來,右手十分軟弱無力,又加上了左手,想刺氣管,可是刺偏了,好歹刺破咽喉就倒下了。信乃爬起來,半身染得通紅,抱住父親的屍體嗚嗚痛哭。其狀有如蕭瑟秋風吹拂爬山虎的紅葉,只得淒涼依枯樹。
卻說糠助想聽聽番作的回答,天黑後又來到院門,聽見信乃的哭聲,心想一定出事了。他躡著腳從外面往裡看,沒想到番作自殺了。嚇得瞪眼咋舌,毛骨悚立,牙齒打戰,渾身顫抖。收住腿不敢往裡邊去,想回去又覺得兩條腿十分沉重。雖然沒人留他,卻覺得腰好像被摟住,好歹走出院門才出了口氣,先稟告村長吧!掖起衣襟,飛也似地跑去。
信乃淚如泉湧,不知有人前來,仍在哽咽哭泣。但不能老是這樣哭,他稍微把頭抬起來,心想:「可惜,我要再大四五歲,跪在父親的刀下,怎麼也不能讓他死。現在就是放聲大哭徹夜訴說,人已經死了也毫無用處。父親的遺訓言猶在耳,雖然絲毫也不想違背,但好似錦囊中藏著毒石,不希望讓姑父母收養。不僅如此,倘如中了圈套,寶刀被奪去,就會釀成大錯,那將何言以對死去的父親?在戰場上有不少是父子共同戰死的。與其投奔那個靠不住的姑姑,過前途莫測的日子,反而不如一死,以免有辱父祖的名聲。有父親在,什麼困苦都能忍受,今後我還為誰忍受折磨?這雖然有違父親的遺言,但是他腿腳不好,我可以拉著他一同走上黃泉路,去找媽媽。啊!只好如此了。」
他自言自語地拿起了父親稍微撒開點手的村雨寶刀,拿到燈下反覆地看。說也奇怪,如水洗的一般,刀上沒沾一點鮮血。心想:「我自殺雖然和父親不同,但如能借用這口寶刀,卻實感榮幸。」正要動手時,檐下躺臥草蓆上的狗,發出不堪重傷的痛苦長吠聲。
信乃突然回過頭來,說:「啊!與四郎還沒有死。因獲這隻狗而生我,又因為這隻狗而喪父,所以一聽到牠的叫聲,就令人想到這件事的始終。牠既可愛又可憎,然而拋下這畜生也著實可憐。看樣子牠的槍傷很重,已難以生存。與其讓牠通宵痛苦,還不如趕快殺了的好。為促使畜生速死,玷污了寶刀,雖然很不尊敬,但這口刀有不沾鮮血的奇特功效,也就不必顧忌了。去幫助牠解除痛苦吧。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他提著刀從走廊上輕輕跳下去,舉起刀來,與四郎非但不怕,反而稍舉前腿,伸著脖子,好似在說往這砍吧!那種剛強勁兒使他揮刀的手都軟了。心想牠比我大一歲,多年來父親飼養牠,我和牠也很熟,怎忍心把牠殺了呢?於是又有點躊躇。但又一想,如果把牠暫時留下,到了明天若還未嚥氣,就還得死在姑父之手。真讓我為難啊!他終於下定決心,口中念著「如是畜生,發菩提心」,刀光閃處,狗頭落地,噴出來的鮮血,如同掛起的五尺紅絹。
在血柱中閃閃有物,信乃伸出左手將牠接住。血勢減弱,遂不再噴射。信乃用衣袖擦擦刀上滴著的水珠,趕忙納入鞘內帶在腰間。將從刀口噴出的東西擦乾血跡,仔細看看,竟是顆珠子。其大小有兩顆豆粒大,還有穿繩之孔,如不是墜子,一定是念珠子。他沒想到是這個東西,十分驚訝。藉著明亮的月光再細看看,珠子上有個字,正是孝字,既非用刀鐫的,也不是用漆寫的,頗似自然造化之功。
他拍著膝蓋讚歎道:「真是顆奇怪的珠子,絕妙的文字。雖不知其來歷,仔細想想,我母親為祈得一子,從瀧川回來,在途中看見這隻狗,喜愛牠而沒捨得拋棄,將牠抱回家的途中又看見神女顯靈,給她一顆珠子,沒有接住,那顆珠子滾到狗的身邊,再怎麼找也沒有了。從那時起便懷孕,到了次年秋天生下我,這是媽媽告訴我的。以後母親長期生病,向神佛祈禱也不見效,大概是由於失珠的緣故吧?我想找到那顆珠子,以使母親之病康復,但無處去尋,母親就在那年冬天去世了。三年後,在秋天的今夜父親自殺,我也想同他去冥土做伴。在殺死狗的刀口上,奇怪地出現這顆珠子。父母雙亡,我也決心殉葬,這顆珠子雖然上面寫著標示我名字的孝字,六日菖蒲十日菊,時過境遷之物又有何用?」
隨手往院裡一扔,珠子又彈了回來飛入懷中。信乃覺得奇怪,抓起來再扔,卻又飛回來,如此三次都飛了回來。他驚訝得束手無策,沉思片刻後,點頭道:「這顆珠子確有靈驗,母親失落時,牠被狗吞下。活了十二年,直到今天牙齒堅固,毛的光澤未褪,血氣未衰,大概是由於腹中有這顆珠子吧?這麼說,它是世上無價之寶了。但即使是隋侯珠、和氏璧,我連命都不要了,也不能為寶珠所迷而不死。在達官貴人的屍體中有含珠的,那是將寶物埋起來的無益之舉。寶刀也好,珠子也好,我死後就由人取吧。不要誤了時間,還是追趕父親去。」
他自言自語地回到原來的地方,與父親的屍體並列,決心坐好,把寶刀舉過頂三次,先把衣服脫了,一看在左手腕上出來一塊很大的痣,其狀似牡丹花。這是什麼?他彎起胳膊仔細看、使勁擦,顯然並非寫字時沾的墨,乃是塊黑痣。他不覺拍打這隻胳膊說:「過去自己從來未有這個痣。方才珠子飛回入懷時,左腕被碰了一下,雖有些疼,但也不會出痣。國之將亡,有種種妖孽,人之將死也會看到妖祥。父親講過,在漢籍中也見過,原來就是指這類事。這都是迷惑我,死後變成一堆土,有塊痣又有何妨?」這個不屈不撓的稀世神童,才智和言語都不愧於古人。中國古有甘羅、孔融的幼悟之才,今又有早慧之子卻決意自殺,豈不令人憐惜!
春日夜短,早已是初更時分。廟裡的晚鐘送來無常之音。信乃理理前額散亂的頭髮:「啊,我來遲了。」口中念著「考妣尊靈一蓮託生,南無阿彌陀佛」,抽出光閃閃的寶刀,將待切腹,忽然從庭前樹下出現男女三人,急忙呼喚道:「信乃且慢!」飛也似地一同走進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