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禁忌之花》
堂伯父母(沐茂行、鍾離恬熙)、伯公(沐德維)與伯婆(顓孫妙遠)在右廂房一樓的房間休息。
顓孫妙遠在床上輾轉難眠,身邊傳來沐德維安穩的鼾聲,拿著手錶下床走到比較有光亮的地方,已經十點多了!當時上床是九點多,就穿外套推門走到門廊下;一看隔壁主廂房的那扇窗、天花板和小客廳的燈都開著便走了過去。
在七坪的門廊下,明亮的燈光中,只見芳序披麻帶孝,時不時打盹,醒來就邊燒紙錢邊守夜,牆邊擺放著白天看到的一張籐製躺椅和薄被。
不等他發現,就走去上香,並讓他無須起身招呼。接續坐在白天的椅子上,悄聲說:「別太拘謹,繼續做你的事吧!」說完,就拿起旁邊小桌上的提樑壺和空茶碗,倒了一碗涼水。
「我知道這開水、藤椅和薄被與藤製餐罩的三盤素餃和素鍋貼都是為守夜準備的。要是真累了,可以坐在藤椅上,蓋著薄被瞇一會。」
芳序離燒紙錢的火盆有一段距離,免得火光照得眼睛疼到睜不開。隨即坐在藤椅上,披著薄被問道:「伯婆怎麼起來了?」
她笑了笑說:「睡不著就起來看時間,走到門廊時,發現隔壁門廊的窗戶、燈光都沒關就來看看是誰守夜,幸好是你。」
「伯婆有甚麼沒在新年聊,想現在聊的嗎?」
「有不少,還挺多的。」
他啜飲水後,就說:「願意洗耳恭聽。」
「你們這輩中,只有你和芳宜最好,從老大的通知就能聽出來。」
「就算再好,也為世人所不容。」
「你們是彼此最好的伴侶,所以弟妹(舒蕙芷)在生前才設了那些條件,屬於有限之下的變通或調和。」
「伯婆想說甚麼就盡量說吧,反正現在也不能睡。」
顓孫妙遠:在一八八六年,四歲的那一年裡,家裡曾經辦喪過。當時辦喪除了不能重複同樣的菜餚,還要用滿盤的白色實心餅祭奠亡者;白饅頭、白包子、不同白花的花餃和立體的花餅,以及白色的船餅與船餃,全都是沒有餡料的實心餅。除了船餅和船餃能夠一直擺著,並且用專門的器具一直擺正,保持著不能左傾右倒也不能翻過來的狀態之外,其餘的實心餅都不能重複出現一樣的餅、一樣的花。而且亡者的實心餅和家人每天有一餐必須要吃的實心餅是分開準備的,不會混在一起。
面對那些沒有味道的實心餅,大人不愛吃,小孩也不會喜歡。但是,那時的顓孫家遵循每天三餐和點心,乃至守夜都要吃一塊或整個大餅。當時,一歲半的妹妹、兩歲的弟弟、四歲的我,或許是年紀太小,也或許是第一次吃,只有我因為沒味道就吐了出來,母親當場打了一記耳光——力道不大也不小,聲音不響亮卻讓所有人都轉頭看了過來。當下,我沒有嚎啕大哭,但眼淚卻大滴、大滴地不停滑落。
父親立即走來悄聲和母親說:「你幹甚麼,孩子還那麼小,怎麼能——」一瞥見周圍的親戚和祖母都面露驚詫、驚訝的目光,雖然沒再說下去,卻也沒有氣消;轉而對年幼的我,面露慈藹並伸手抹去眼淚,直接抱著走去廚房。之後,一直到喪禮結束時,父親都親自餵食——實心餅包裹著有淡淡鹹味,仍是清淡的炒蛋、素餃和素鍋貼,讓我願意吃下去。雖然素餃、素鍋貼的味道,同雞蛋一樣清淡,但餡料五花八門,不至於食而無味,也不至於吃膩。
在喪禮期間,曾看到六歲的堂哥在廚房纏著嬸嬸,拼命吵鬧要吃平常吃的碗麵(用茶碗盛裝的清湯麵)。嬸嬸被他吵擾到發了脾氣,直接連打了兩記響亮的耳光!好在那時候廚房沒有其他人,嬸嬸並沒有因此而愣住或心疼,反倒面目猙獰地朝他嘶吼罵道:「你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嘛!大家都要吃沒有味道的實心餅,連一、兩歲的堂妹和表妹也不例外,你在這裡給我吵擾甚麼!!」
堂哥摀著被打紅的臉頰,滿臉倔強卻無法停止眼淚的滑落。
嬸嬸看到堂哥這番模樣並瞪視的不服氣,立即氣到一邊接連打巴掌,一邊不停嘶吼:「居然還敢瞪我,信不信我打死你!!」
恰好這時一直在找我的父親,看到廚房的爭執立即讓婢女趕緊去叫叔父;自己則衝進廚房,制止嬸嬸再打下去,甚至勸解道:「現在辦喪,以死者為尊,可不能這般鬧事。」
嬸嬸站在桌子邊,已經氣紅了臉,滿臉凶神惡煞地盯著六歲的堂哥,似乎沒有打算要放過他。父親只好將他護在身後,邊伸手防範邊說:「弟妹,我們都知道你的性情直爽,深受娘家的寵愛;嫁人後卻受了不少委屈,包含不受小弟的正眼看待、疼愛與維護。但是,也不能把所有的氣和委屈都隨意撒在孩子的身上呀!」
叔父一來,看到這一幕立即走到嬸嬸的面前,一邊打了兩巴掌,一邊罵她是個瘋婆娘,居然敢在喪禮期間,不斷鬧事傷人;既不會反省也不會約束平日跋扈的脾氣,簡直丟了岳家的臉面!隨後,讓幾個壯碩的家丁將她綁起來關進黑暗的柴房裡,好好反省、反省!
芳序邊上香,邊繼續聽伯婆(顓孫妙遠)說:在喪禮過後,叔父便寫了休書和岳父母表明休棄嬸嬸的決意。這不是嬸嬸第一次這樣對孩子,在兒女不小心打碎茶碗、不小心將水潑到自己的身上、吃了桌上最後一塊點心等等,經常氣到一邊嘶吼,一邊打孩子。有一次,小女兒不小心把桌上的茶碗打翻了,落到地上碎了一地,嬸嬸就拿著繞了鐵絲的雞毛撢,緊抓著年僅五歲的小女兒邊打邊罵,聽到孩子的哭聲,反倒更氣憤了!打到最後,孩子幸運撿回一命,除了傷痕累累,雙腿打殘之外,因為受了刺激,性情變得孤僻,從此沒再說話了。
當時,叔父陪奶奶回娘家省親。回來得知後,紛紛氣得不行!又得知嬸嬸在照顧孩子的期間,仍一臉氣憤,不哭不悔還說:「小孩子笨手笨腳就該狠狠地打!」更是氣到說不出話。那些妯娌沒少勸過嬸嬸,每勸一次就打得更兇、鬧得更兇,到最後誰也不敢出面了。
那時奶奶就讓叔父休妻另娶,但奈何不了岳父母送錢的補償,只好作罷!
那位嬸嬸在嫁人之前,就是家裡最受寵愛的孩子,脾氣自然不小。等到和叔父成親後,原先兩人很恩愛,但隨著嬸嬸的脾氣逐漸顯露,我才知道古人為何會形容有些婦人是「悍婦」和「潑婦」了。嬸嬸經常脾氣一來或不順其意就指著人的鼻子狂罵;即便是叔父與朋友喝酒閒聊的時候,朋友不小心把一碟菜灑到地上也不例外;當場指著對方的臉嘶吼並罵得不堪入耳,把人給氣走再也不來了。漸漸地叔父越來越不喜歡回家,經常在外過夜,把很多事都丟給脾氣本就很差的嬸嬸。
那些堂兄弟姊妹沒少承受嬸嬸的打罵,有一位婢女在嬸嬸被休之後,曾經回憶說,其中一個女兒年僅兩歲,因為不小心打碎桌上的茶碗,竟被正在氣頭上的嬸嬸給活活打死了。當下,嬸嬸仍沒有哭泣、沒有心急,而是扔下手中的雞毛撢憤而回房,那關門聲如驚雷般響亮!她就這麼把孩子丟在原地,不管不顧,仍關在房裡摔砸東西撒氣。
奶奶聽了,震驚到不知所措——終於知道「悍婦」、「潑婦」是如何貼切的形容了。叔父則是氣得質問:「為何不早說!」
那婢女怯怯地說,因為隔天的時候,嬸嬸一早又大發脾氣,她趕忙去勸阻卻被碎瓷片劃傷臉,導致鮮血直流,雖未破相留疤,但害怕小命不保,才一直不敢說。
當年,嬸嬸向家人謊稱是病死了,用布包裹全身又用釘子封死棺木是怕大家被感染。所以,沒有人起疑。
叔父頓時心痛搥胸、懊悔不已,居然相信嬸嬸的話,而沒有詢問其他的孩子。
那次的喪禮過後,叔父再也忍不了了,直接詳細列出嬸嬸的過錯,不等岳家的回覆,寫完的當天直接休棄並趕出家門。事後,不論岳父母怎麼說、開多少錢都不為所動。後來,另娶的正妻賢慧善良,脾氣也很好,不像前嬸嬸那麼容易大發脾氣;懂得安撫與調和紛擾,是個宛如芳宜的淑婦和良婦,家裡漸漸變得和睦。
*
芳序起身上香後,邊燒紙錢邊默默聽著。隨即說,這是十六家最厭棄的婦人,怎麼會嫁進顓孫家?
顓孫妙遠:那時候娶妻多看家世和社經地位,妻子的脾氣和德性還不是最看重的。在嬸嬸與其他家族都發生了類似的慘劇、悲劇之後,十六家才意識到人天生的脾氣,確實會經由制度環境和枕邊人或者公婆的縱容,進而影響整個家族的延續。所以,不僅要求娶妻,也對男性格外嚴格。
聽罷,便猜測:「想必在休妻不久,那位叔父就將那名幼女重新安葬,同時發現了棺槨的隱密。」
顓孫妙遠連連點頭,並說嬸嬸為了防止她在報復並降禍後,投胎轉世,就找了法師作法並用寫滿符文的布條包裹全身,讓她不能投胎也無法前來復仇,只能變成遊蕩人間的孤魂野鬼。
叔父在震驚之餘,咒罵前嬸嬸是堪比呂后、趙飛燕的毒婦!隨即,幾次請法師超渡並轉告幼女,如果在走之前,仍委屈難平就讓岳家和親生母親也就是前嬸嬸災禍不斷,家道中落並淪落不幸!
唯一不同的是,嬸嬸本身的性情就很糟糕,猶如趙合德,不是被制度、環境和枕邊人塑造的怪物。
她將涼水一飲而盡,並婉拒芳序想攙扶的善意,獨自走進小客廳去洗手間方便。沒多久,獨自慢步到靈堂前的椅子坐下。
芳序走去小客廳的那間洗手間方便,沒一會就回到靈堂前了。鞋櫃上放著一壺涼水,當小桌的提樑壺沒水時,便於直接添加,無須跑到小客廳的廚房添加。他拿著那壺涼水,把小桌上的提樑壺、所使用的提樑壺和兩碗茶碗都添滿了水,又走去小客廳的廚房將壺添滿,才放回原處並坐在藤椅上。
顓孫妙遠在他回來前,拿起一整疊的紙錢丟進火盆裡焚燒,一直到燒完了,人剛好回來了。和他一起燒紙錢、燒一些紙紮的東西,繼續回憶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叔父和幼女說的話靈驗了,不過半年不到,前嬸嬸家就禍事不斷。先是生意虧損、公司的款項被掏空,接著是幾位媳婦和婆婆突然耳聾、連日的高燒後發瘋,再者是公公與幾個兒子接連出意外;公公因嚴重車禍當場身亡,幾個兒子的座車被安裝炸彈,當街成了幾團火球,至於唯一出差在外的兒子,則是在行駛的輪船上失蹤。當船停靠港口,連搜尋數月都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情況,最後只能以失蹤結案。有人說他偽裝成乘客捲款在國外逍遙快活,也有人說他在輪船上,失足掉入汪洋海裡,才會在靠岸後找不到人。
不論說法如何,那個家是徹底的敗了。有報導刊登一則新聞,幾個外嫁的女兒為了不受牽連,在丈夫要休妻之前,暗中買了船票並偷走夫家不少值錢的小物件,連同嫁妝一併登上開往國外的輪船,一輩子在異國他鄉生活。等到幾位丈夫發現妻子不見時,才驚覺家裡的小物件都被偷光了,瞬間氣得不行!
芳序聽罷,在上完香後,就說十九世紀的外國,對中華人的長相應該很好奇,也會多加注意,她們裹小腳行動很不便,還能跑去哪裡?
顓孫妙遠聳了聳肩:這沒有人知道,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些丈夫長時間在外面交際應酬,很少會回家住。這倒給了那些妻子可趁之機,偷走無須裝箱的小物件,連同嫁妝一併登船,不論在哪裡都會比在夫家做媳婦好過。但有人猜測,或許是夫家合謀丈夫虐死媳婦,才會編造妻子偷竊並登船失蹤的事件。能夠確定的是,那些小物件和妻子們確實下落不明,真相至今都不明朗。
那些外嫁的女兒被丈夫通報失蹤後,不過一年半載,那幾個夫家也起火了,上下百餘口的人,全都被燒死了!過了十餘年,有幾人在當初的幾戶夫家遺址閒逛,竟意外發現暗道與密室,進而發現幾具拴著鐵鍊的焦黑屍身與白骨,但也無法確認究竟是不是失蹤的外嫁女兒。這些至今都真相不明。
芳序稍微打盹後,緩緩說道:想必是外嫁女兒的可能性很大,即便有裹腳布能夠站立與行走,但都維持不了多長的時間。平日不會隨便外出,非要出門是不會單獨出去的,並且會乘坐有簾子的小轎,絕不可能走路也不會讓外人看到自己的容貌。而且她們應該都不識字,所獲得的嫁妝不會比二十世紀的名門望族還要多,有可能是偷竊被發現,也有可能是早就被關著,某天再用偷竊與失蹤來掩蓋被囚禁的事實,以免啟人疑竇。誰都沒料到有人在飯菜裡下料,最後發生火災以致滅門的災禍。
顓孫妙遠:即便這些推論都合理,但動機和兇手以及其他事件,依舊是個謎。隨即說,現在這樣挺好的,擺上芳淵和芳遠愛吃的飲食——即便不合清淡的規定,但亡者為尊,而且守夜還能吃素餃與素鍋貼,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在靈堂都要擺滿盤的實心餅,連守夜都只能吃實心餅,就算有素餃和素鍋貼也是當早飯或午飯,想要換口味才能吃,或者是給老人與小孩準備的喪食。
沒一會,芳序去洗手間方便回來後,她上完香,依舊婉拒想要攙扶的好意,獨自回到右廂房了。
午夜過後,大約凌晨兩點多,芳廷拿著薄毯走出客房,經過小客廳先去洗手間方便,再來到靈堂前上香換班。芳序為了避免突發情況,先去小客廳的洗手間方便,隨後則睡在靈堂旁邊的藤椅上,蓋著薄毯,讓老三有事叫醒他。
芳廷則打開小桌上的餐罩,拿起筷子吃了一盤菜餃又吃了幾顆素鍋貼。隨即擺好蓋上,邊燒紙錢邊燒紙紮的東西,時不時注意三炷香是否燒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