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案子是在傍晚送進來的。
不是夜班最忙的時候,也不是最安靜的時候。天還沒完全黑,殯儀館外頭的光線停在一種說不清的灰白,像白天不肯完全退場,夜晚也還沒準備好接手。
林羽晚站在工作室裡,翻開資料表。
女性。
三十二歲。 送醫不治。
備註欄很簡單,簡單得不像一條生命最後留下的紀錄。
她看了一眼名字,又很快把視線移開。
不是因為那名字有什麼特別, 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自己最近看資料的時間越來越短。
像只要看得不夠久,
那些東西就不會在心裡留下位置。
章予卿站在她旁邊,接過資料時小聲問:
「學姊,今天也是我們兩個嗎?」
「嗯。」
「主任呢?」
「等一下會過來。」
章予卿點頭,把口罩往上拉了一點,跟著她一起進冷藏室。
金屬門打開時,冷氣撲在臉上。
那種冷不是單純的低溫,而是一種會讓皮膚先縮起來的乾。 林羽晚已經很習慣了,章予卿卻還是會在第一秒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慢慢吸氣。」林羽晚一邊推車,一邊說,「不要跟它對抗。」
章予卿照做了,卻還是低聲補了一句:「每次進來,還是覺得像踩進別人的沉默裡。」
林羽晚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把屍袋往外移,動作穩得像一個不需要思考的程序。
直到屍袋拉開。
她的手停了一瞬。
不是很久。
只是短短一下。 短到章予卿沒有立刻發現,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下停頓已經超過她平常允許自己的範圍。
那張臉很年輕。
不是孩子。
卻也還沒走到被稱作「成熟」的年紀。 皮膚很薄,眉骨乾淨,眼尾還留著一點疲倦的下墜。嘴唇因失血而泛白,但嘴角還維持著某種很輕的弧度,像生前最後一個表情不是驚嚇,而是來不及反應的茫然。
林羽晚盯著那張臉,忽然有一種不合理的錯覺。
太近了。
不是距離近。
是某種感覺上的近。
像她只要再多看一秒,
就會看錯。
「學姊?」章予卿的聲音輕輕落下來。
林羽晚回神,把手套拉緊了一點。
「把燈往左邊移。」她說。
章予卿照做了。
光線偏過去,照亮那張臉的另一側。
左頰有一塊不大的擦傷,額角也有輕微瘀痕,不算嚴重,修復起來不難。真正讓她覺得不對的,不是那些傷,而是這張臉在燈下顯得過分安靜。
安靜到讓她想起一些她不想想起的東西。
她低頭開始清潔。
棉紗碰到皮膚時,她努力讓自己只專注在手上的動作。
先確認表面傷口。 再看皮膚含水量。 再決定修復膏的比例與底色。
流程她很熟。
熟到有時候比呼吸還自然。
可今天,她必須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把自己按回去。
「這種擦傷先不要急著補。」她對章予卿說,「先清乾淨,再看邊緣有沒有翻起來。翻起來的皮不能硬壓,會裂。」
章予卿站在旁邊,認真點頭。
「好。」
林羽晚拿起棉棒,手卻在半空停住了。
那一瞬間,她忽然分不清自己在看什麼。
是這張臉。
還是另一張。
不是一模一樣。
五官不一樣,年紀也不對。 可那種燈光下的蒼白,那種還來不及離開生活就突然停住的感覺,讓她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抵住。
她吸了一口氣,吸得太急,口罩裡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又熱又薄。
「學姊,妳還好嗎?」
章予卿這次看見了。
林羽晚沒有抬頭,只低聲說:「沒事。」
可她知道,自己剛剛不是沒事。
她只是又一次,差點把兩張臉看成同一張。
——
修復開始後,工作室裡只剩下細碎的摩擦聲。
海綿沾上底色,輕輕壓過擦傷邊緣。
修復膏被調到最柔軟的狀態,一點一點填進額角的凹陷。 林羽晚的動作還是準,甚至比平常更慢、更細。
越是這種時候,她越不能讓手失去秩序。
章予卿在旁邊整理用過的棉片,過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
「她看起來不像已經走了。」
林羽晚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不對, 而是因為太對。
她低聲說:「很多臉都會這樣。」
「可是這張特別……」章予卿想了一下,找不到更準確的字,只好說,「特別像剛剛還在生活裡。」
林羽晚沒有回答。
因為那正是她最不想承認的地方。
有些死亡讓人覺得遠。
像是身體已經提前替你做了準備。
可有些死亡不是。
它來得太快,快到臉上還留著生活的樣子。 快到你一眼看過去,會下意識以為這個人等一下就會睜眼,或者只是睡著,或者還能被叫回來。
而她最怕的,就是這種臉。
——
家屬進來之前,林羽晚已經把整體修到差不多。
沒有太重的妝感。
沒有多餘的柔化。 只把那些突兀的地方壓回去,讓人能夠看。
門打開時,走進來的是一個中年女人,和一個約莫十幾歲的男孩。
女人眼睛很紅,像是一路哭到這裡,已經沒有眼淚可掉。
男孩則安靜得過分,手指一直絞著校服外套的下襬。
林羽晚往旁邊退了一點,給他們留出位置。
女人走近那張臉,停了很久。
久到林羽晚開始擔心,她會不會一開口就碎掉。
可她沒有。
她只是很輕、很輕地問了一句:
「她看起來……痛嗎?」
那一瞬間,林羽晚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拉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特別稀奇。
家屬常常會問。 可今天這句話像穿過了所有流程,直接碰到她最裡面的那一層。
她看著那張臉,又看了看女人顫抖的手,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花了兩秒,才把聲音找回來。
「現在不會了。」她說。
女人閉上眼睛。
男孩站在旁邊,忽然低聲說:
「她早上還有傳訊息給我。」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工作室裡沒有人再動。
那是一句太日常的話。
日常到殘忍。
林羽晚看著那個男孩,忽然覺得耳邊的聲音都退遠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起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讓她那麼難受。
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那種「剛剛還在生活裡」的感覺撞到。
而且這次,比剛才更深。
章予卿站在她旁邊,像是察覺到她的沉默不太對,往前半步,低低叫了一聲:
「學姊。」
那一聲把她拉了回來。
林羽晚眨了一下眼,才發現自己一直盯著那個男孩手裡揉皺的外套下襬。
她把視線收回去,對家屬點了點頭。
「如果你們想多待一下,可以。」她說。
女人沒有說話,只把手輕輕放在床邊。
男孩站著,肩膀很直,像還沒學會在這種場合鬆掉。
林羽晚沒有再留在裡面。
她走出去的時候,腳步很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幾分鐘裡,有一部分的她幾乎沒有站在這裡。
——
走廊很白。
白得像可以把人裡面的影子都照出來。
章予卿跟在她後面,關上門,壓低聲音問:
「妳剛剛是不是……差點沒辦法回答?」
林羽晚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只是慢了一點。」
章予卿看著她,像是想說那不是「一點」,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林羽晚靠在牆邊,伸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讓自己能真正吸進一口冷空氣。
她知道,事情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她做不好。
也不是因為她不夠專業。
而是她開始分不清,
自己到底是在替亡者整理最後一張臉, 還是在一張又一張臉上,找那一天沒有整理好的東西。
走廊的白燈一盞一盞亮著。
遠處有人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很低的聲音。
她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有些人不是太安靜。
是她把自己的沉默,放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