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案件是在下午送進來的。
天氣很好。好到有點不真實。
殯儀館外牆的白磁磚被陽光照得發亮,像一面巨大的反光鏡,把整個午後的光都推回來。停車場的車子一排排停著,偶爾有人走過,影子短得幾乎貼在腳邊。
林羽晚站在修復室門口,看著手上的資料表。
男性。
四十歲。 心臟驟停。
備註欄只有一句話:
「家屬希望看起來像平常一樣。」
她看了一眼,便把資料闔上。
章予卿從旁邊探頭看了一下。
「學姊,這種案件應該不難吧?」
「看起來是。」林羽晚說。
語氣很平。
可她自己知道,當她說完那句話時,胸口有一個地方忽然收緊了一下。
像某條線被拉出來。
很細,很慢。
但她沒有去想。
——
修復室的門推開時,白燈亮起來。
光落在解剖台上。
一切都很熟悉。
器具排列整齊,金屬托盤反著冷光,空氣裡帶著清潔液與低溫混在一起的味道。
章予卿把屍袋推到台邊。
「我拉開了喔。」
林羽晚點頭。
拉鍊慢慢往下滑。
那張臉露出來的瞬間,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為傷口。
那張臉其實很完整。
沒有嚴重外傷。
沒有需要大面積修復的地方。 甚至連表情都很平靜。
可她忽然呼吸亂了一下。
因為那張臉的角度。
頭微微往右偏。
嘴角有一點點下垂。
像一個人睡著時,不小心把臉轉向窗戶。
那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姿勢。
普通到幾乎不會被注意。
可林羽晚知道,自己以前見過。
她見過。
而且是在一個她不願意回去的地方。
她的手還停在半空。
章予卿以為她在觀察細節,小聲問:
「學姊,要先清潔嗎?」
林羽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張臉。
忽然有一個畫面閃過。
不是完整的回憶。
只是一個片段。
白燈。
醫院。 還有一張臉。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下很短,但章予卿還是聽見了。
「學姊?」
林羽晚回過神。
她把手套拉緊,聲音壓得很低。
「先清潔。」
章予卿點頭,把棉紗遞給她。
林羽晚低頭開始工作。
棉紗沾了清潔液,輕輕擦過額頭。
動作很穩。
穩到像她的身體已經替她記住流程,不需要她去想。
可她心裡有一個地方,正在慢慢被打開。
那不是亡者的傷口。
是她心裡的一個位置。
一個她一直刻意不看的地方。
——
修復進行到一半時,門被敲了一下。
陳世榕走進來。
他一如既往穿著深色工作服,袖口整齊地拉到手腕上方。
他站在台邊,看了一眼那張臉。
「這個案件很單純。」他說。
林羽晚點頭。
「家屬只希望他看起來像平常一樣。」
陳世榕又看了一眼。
然後說了一句很平靜的話:
「有些臉,不需要修很多。」
林羽晚的手停了一瞬。
陳世榕接著說:
「只要讓他回到原來的位置就好。」
那句話落下來時,她忽然知道自己剛剛為什麼會停住。
因為那個位置。
那張臉的角度。
她以前也看過。
只是那一次,她沒有勇氣多看一秒。
——
那一天的畫面突然靠近了一點。
不是全部。
只是邊緣。
白燈很亮。
亮到沒有陰影。
醫院的床邊站著很多人。
有人說話。 有人走動。
可她只記得一張臉。
那張臉也有一樣的角度。
頭微微往右。
像只是睡著。
她當時站在床邊。
站了很久。
久到有人輕聲對她說:
「我們要處理後續了。」
她才終於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
卻像把世界推到另一邊。
——
「學姊?」
章予卿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怎麼了?」
「妳剛剛停了很久。」
林羽晚低頭,看著手裡的棉紗。
她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她才重新開始動作。
修復膏被調得很細。
她一點一點填補細微的凹陷。
動作依然專業。
可她知道,今天有一件事和以前不一樣。
她沒有再避開那個畫面。
以前只要它出現,她就會立刻把注意力拉走。
可今天,她讓它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
家屬進來確認時,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
女孩一直抓著女人的袖子。
像害怕一鬆手就會掉進什麼地方。
女人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臉。
很久。
久到林羽晚開始擔心,她會不會突然崩潰。
可女人沒有。
她只是低聲說:
「他早上還說,晚上要回家吃飯。」
那句話太普通。
普通到像一把很小的刀。
林羽晚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耳朵裡的聲音都變遠了。
因為她記得。
那一天,好像也是一個很普通的早上。
——
確認結束後,家屬離開了。
修復室重新安靜。
章予卿一邊收工具,一邊小聲說:
「每次聽到這種話,都會覺得很不真實。」
林羽晚沒有回答。
她看著那張臉。
那個角度仍然在那裡。
沒有改變。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那不是亡者留下的位置。
那是她一直不敢看的位置。
她關掉燈。
修復室的燈熄掉後,走廊的光顯得更白。
林羽晚把手套慢慢摘下來。
乳膠在手指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她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做過很多事情。
填補裂縫。
壓淡瘀青。 讓一張張臉重新變得安靜。
她一直以為,只要手夠穩,很多事情就能被整理好。
可有些畫面不是裂縫。
不是傷口。
也不是可以被修補的地方。
那一天的記憶一直被她放在很遠的位置。
遠到像是別人的故事。
她不去看。
不去碰。 甚至很少在心裡提起。
可今天,那張臉只是微微偏了一個角度。
那個位置,就被重新照亮了。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有些記憶不是消失。
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等你終於願意回頭。
走廊裡有人推著車經過。
輪子的聲音很慢。
林羽晚抬頭,看向修復室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她沒有再把那個畫面推回去。
只是讓它停在那裡。
像第一次承認——
那一天,其實從來沒有離開。
白光消失。
修復室變得安靜。
她站在黑暗裡一會。
第一次沒有立刻把那一天推回去。
那個畫面仍然在。
不完整。
不清楚。
但她沒有再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