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方有一片奇怪的森林,那森林被稱為白骨林。原因並不神秘:樹幹是灰白色的,節節分明,看起來就像巨人的肋骨從地裡長出來。風一吹,樹枝彼此摩擦,會發出細碎的敲擊聲,像無數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響。
人們很少進去,倒不是因為傳說,而是因為進去的人通常都會迷路。白骨林裡的路每天都不一樣,昨天還筆直的小徑,隔天可能就變成一個圓圈;你以為在往北走,其實只是在原地繞圈圈。
不過,在白骨林深處,有一棟屋子,那屋子是糖做的。
屋頂是焦糖,窗框是硬糖,牆壁像牛奶糖一樣微微發亮。只要太陽一曬,整棟屋子就散發出甜味,甜得像夏天的節慶。
這棟屋子屬於一個女孩,她叫小薆。沒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住進白骨林的。有人說她是迷路的孩子,有人說她是被森林留下來的人。不過小薆自己並不太在意這些說法。
她有事情要忙,糖屋每天都會長大一點。早晨醒來時,牆角會多出一塊薄荷糖磚;晚上回來,屋頂會長出一層新的太妃糖。小薆每天都得把多餘的糖敲下來,否則屋子會越來越重,最後整棟塌進地裡。
她把敲下來的糖放進玻璃罐,罐子排在屋子裡的木架上,一排又一排。焦糖罐、杏仁糖罐、薑糖罐、黑糖塊、蜜漬果皮、鹽味奶糖。看起來像一間小小的糖果店。
但奇怪的是,小薆從來不吃,她只收藏。
有一天,一個男孩走進白骨林。他其實是想抄近路,原本在森林外的河村,村子的人都知道白骨林會迷路,但男孩覺得那只是大人們編來嚇小孩的故事。
走進去後,他很快發現大人並沒有誇張。
他走了一整天,樹還是同樣的灰白色。
直到第二天,他看見糖果屋,那棟屋子在樹間閃著金色光澤,看起來既荒唐又誘人。
男孩走近時,聞到濃濃的甜味。
「有人嗎?」他喊。
門打開了,小薆站在門口。她的頭髮是漂亮耀眼的金色,皮膚卻像月光一樣明亮。她看了男孩很久,才說:「你迷路了?」
「我只是走錯路而已。」男孩倔強地反駁。
小薆點點頭:「那就是迷路。」
她讓男孩進屋。
屋子裡滿是玻璃罐,光線透過糖果牆折射出淡淡的顏色,像一個慢慢融化的彩色夢境。
男孩盯著一罐蜂蜜糖:「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
「大概吧?」
男孩驚訝的回頭看向她:「妳怎會不知道?」
「我為什麼要知道?」
「妳沒吃嗎?」
小薆搖搖頭。
男孩更驚訝了:「為什麼不吃?」
「為什麼要吃?」
男孩徹底服氣了,朝她比出一個大拇指,意思是「算妳厲害!」
但小薆不知道這個意思,只是冷冷地看著那根大拇指,以為那是男孩子之間的祕密暗號。
男孩不死心,追問:「這麼多糖,妳為什麼不吃?」
小薆想了一下。
「因為它們會說話。」
男孩以為她在開玩笑。
直到晚上,當月亮升起時,屋子裡開始有聲音。
玻璃罐輕輕震動。先是細細的聲音,像氣泡破裂。然後越來越清楚。
「甜呀!甜呀……」
「今天又被敲下來了……」
「她不吃我們……」
男孩整個人坐直了,驚呼:「那些糖真的會說話!」
小薆淡定回答:「每天晚上都會。」
「它們在說什麼?」
小薆看著罐子:「在抱怨。」
「抱怨什麼?」
「抱怨被做出來。」
男孩覺得這聽起來有點荒謬,但糖果的聲音越來越清楚。
有些在哭,有些在嘆氣。
有一罐焦糖忽然說:「為什麼沒人吃我們?」
另一罐回答:「因為她不願意。」
男孩看向小薆,說道:「看吧!它們也在問同樣問題。」
小薆沉默了一會兒,悠悠說道:「因為吃了,它們就會消失。」
「那不就是糖果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嗎?」
小薆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邊,看著白骨林。
「我以前吃過。」
「然後呢?」
「然後它們就安靜了。」
男孩皺皺眉:「那不是很好嗎?」
小薆搖搖頭:「不是安靜,是徹底沒有了。」
這時,一罐薑糖忽然敲了敲玻璃。
「吃我!吃我!」
男孩嚇了一跳:「妳看!糖在求妳吃它!」
小薆走過去,拿起那罐薑糖。
糖塊在罐子裡輕輕碰撞:「請吃掉我們。」它們說:「我們太甜了,待太久,快要溶化了。」
另一個糖塊說:「對呀!對呀!全身濕淋淋、黏膩膩,很難受的好不好?」
小薆把罐子輕輕放回去:「明天再說吧!」
夜裡,男孩睡得很淺。
糖果一直在說話,有些在爭吵,有些在唱奇怪的歌。
凌晨時,他聽見一種新的聲音。
不是糖,是森林。白骨林在外面發出低低的聲響,像某種低沉的吟唱。
第二天早上,男孩發現糖屋又長大了一圈,屋簷垂下新的糖柱。
小薆拿著小鎚子,一直敲敲敲。每敲一下,就掉下一塊糖。
男孩忽然問:「如果不敲會怎樣?」
「屋子會越來越大。」
「那不是很好嗎?」
小薆無奈的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傻子:「森林會跟屋子搶地盤,比賽誰長得更快。」
男孩沉默了。
小薆把新糖裝進罐子,罐子已經沒有空位了。
她最後拿出一罐舊糖,那罐糖是深色的,像凝固的夜晚。
「這是最早的。」她說。
「它說什麼?」
小薆把罐子打開,裡面沒有聲音。
男孩以為糖壞了,直到他靠近。
那塊糖忽然說了一句話:「森林正在吃屋子。」
男孩嚇一跳,他趕緊往窗外看,白骨林的樹果然靠近了一點點。
小薆嘆了口氣:「所以我不能停下來。」
「不能停什麼?」
「敲糖。」
男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所以說,屋子在長大,森林也在長大,它們真的在比賽?」
小薆點點頭。
「如果屋子長得太快,森林就會越靠越近。」
小薆看著他:「那屋子就會被吃掉。」
男孩想了一下,忽然說:「那只要吃糖就可以了呀!」
小薆愣住。
男孩指著那些罐子:「糖不想溶化,屋子想變小,森林想靠近。」
他停了一下。
「這聽起來像三件可以同時解決的事情。」
小薆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拿起那罐薑糖。
她咬了一口,糖在她嘴裡碎裂。
整個屋子安靜了一秒。
然後一面牆輕輕縮小了一點點。
外面的白骨林也停住了。
小薆看著手裡剩下的糖,她輕輕笑了。雖然那笑容看起有點靦腆。像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在做一件有點傻的事情。
男孩拿起另一罐:「我們可能必須要吃很久,才可以阻止森林長大。」
小薆點點頭:「沒關係。」
外面的白骨林在風裡輕輕敲響,像很多骨節在耐心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