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1《戀與深空》五位男主角色形象，遊戲已從圈層作品擴展為現象級文本。
這不是小眾娛樂，而是一種正在擴張的情感現象
很多人對乙女遊戲的印象，可能還停留在「少女幻想」或「紙片人戀愛」。但隨著近兩年《戀與深空》的爆紅，顯示它早就不只是小圈層的興趣，而是一個已經延伸到商業、社群、線下活動與跨界合作的文化現象。
回望2025年，《戀與深空》已不是單純的熱門乙女遊戲，而是多次被市場觀察與遊戲媒體點名的頭部作品。GameLook曾報導，遊戲在版本更新後衝上中國iOS暢銷榜總榜第一；同月另一篇報導也提到，它在當時全球女性向與二次元遊戲的移動端收入中名列前茅。到了國際獎項層面，《戀與深空》打敗《原神》拿下德國科隆國際遊戲展（Gamescom） 2025最佳行動遊戲。這意味著它的爆紅，不只發生在玩家社群內部，而是已經成為一個跨越平台、榜單與市場的現象級產品。
而角色生日的規模更能看出這款遊戲的情感動員與號招力。以剛過去的3月祁煜生日為例，相關活動早已不只停留在遊戲內更新，而是從微博生日企劃、線下投放延伸到跑車、橫幅等跨國應援，以及與角色關聯的藝術療癒企劃與角色香水預售。至於4月秦徹生日，粉絲社群也早早展開籌備，連跨界時尚話題（韓國時尚芭莎4月刊）都被帶動。
這些現象都在說明，玩家投入的不是一個角色故事，而是一種足以延伸到現實世界的情感參與。
圖 2 秦徹生賀組2026年生日應援之一：刊登韓國時尚芭莎4月刊
這些現象說明了一件事，玩家投入的不是單純的遊戲時間，而是一種帶有真實情緒、消費與社群參與的關係體驗。投入其中的，也不只是年輕學生，還包括許多已經進入職場甚至已婚的成年女性。真正值得問的，或許已經不是「怎麼會有人喜歡虛擬角色」，而是現實中的親密關係究竟缺少了什麼，才讓這種虛擬陪伴顯得如此有吸引力？
明知道是虛構，為什麼感受仍然真實？
《戀與深空》作為一款結合戀愛敘事與戰鬥玩法的3D乙女遊戲，吸引人的不只是類型與技術上的創新，更在於它透過故事內容的形塑與互動設計，讓人意識到：虛構與真實，未必總是完全對立的。
它之所以能引發廣泛共鳴，不只是因為角色足夠有魅力、畫面足夠精緻、聲音足夠動人，也不只是因為不同角色對應了不同的戀愛想像。更重要的是，它並不只是單純販售幻想，而是在提供一種高度理想化卻又能被真實感受的情感體驗。相較於現實中的親密關係，玩家不需要反覆揣測對方心意，不需要承受冷暴力，也不需要在已讀不回裡自我懷疑。相反地，在遊戲的互動之中玩家經驗到的是被在意以及被穩定接住的感受。那種感覺也許不來自真實的人，但對情緒本身而言，體驗卻是真實的。
愛上的是完美戀人，還是穩定的能力？
角色爆火除了有讓人著迷的外型、劇情設定及配音外，另一部分是角色所形塑的個人魅力。
以秦徹這類角色為例，真正打動人的地方往往不是他夠強、夠帥、夠會撩，而是結合遊戲內容，他展現出一種現實關係裡重要的能力，尊重彼此的主體性與需求。那種「你可以先在我這裡安頓好情緒，我們再一起處理事情」的姿態，對很多女性來說並不只是浪漫，而是一種安全感。
圖3 秦徹的互動台詞之一，也正好說明了角色吸引力的核心
現實中的人際關係之所以令人疲憊，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沒有愛，而是因為缺乏清楚的回應、足夠的尊重，又或是處理情緒時的耐心。比起完美，真正讓人動心的，也許從來都是低羞辱感、高理解度與高回應性。換句話說，女性玩家愛上的未必是「夢幻情人」，而是一種在現實裡未被滿足的關係品質。
當戀愛被設計：乙遊其實是情感商品
但這也正說明，《戀與深空》的成功不是偶然。這些角色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他們天然存在，而是因為他們被高度設計。從角色設定、劇情鋪陳、聲音表演，到互動機制、台詞節奏、卡面呈現與社群延伸玩法，背後其實是一整套針對女性情感需求所打造的供給系統。
從這個角度來看，乙女遊戲某種程度上確實像是一種高度工業化的情感供給，它把陪伴、曖昧、理解、安撫與回應，轉化為可被設計、複製、優化與消費的互動體驗。如果外賣與網購解決的是物質層面的需求，那麼這類遊戲解決的，則更像是精神與情緒層面的需求。它像是一種「情感外賣」，只是送到玩家面前的不是食物，而是被在意與滿足的感覺。
這聽起來或許有些令人感到不安，甚至讓人聯想到情感商品化、情感工業化，但換個角度看，它其實也只是揭露了當現代社會普遍存在孤獨與情感匱乏時，關於愛、陪伴與慰藉的需求，自然會尋找新的出口。
不是太愛幻想，而是現代親密本來就很消耗
如果把這個現象放回更大的社會脈絡，其實就不難理解。
Giddens在《親密關係的轉變》中提出，現代親密關係越來越不被傳統、家庭、宗教固定住，而是建立在雙方主觀滿足、情感交流與持續協商之上。這讓關係變得更自由，但也更脆弱，因為一旦關係無法再滿足雙方，或者其中一方停止投入，關係就更容易終止。簡單來說，關係，變成一種隨時可以重談，也隨時可能結束的合作。
如果再接上Bauman所說的「液態現代性」，就更能理解這種矛盾。在液態現代性裡，人渴望連結卻又害怕承諾、害怕負擔，於是關係常常呈現出一種想靠近、又想保留退路的狀態。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當代人一方面那麼渴望被理解，一方面又那麼害怕受傷、怕被綁住或者怕付出後落空。
也就是說，現代愛情即便自由卻也沒有比較簡單。它要求人們既能表達自己，又能照顧對方；既要自我實現，又要維持親密；既希望自由，又渴望穩定。在這樣不確定性與情緒勞動的環境裡，一個可以穩定回應且不輕易讓你懷疑自己價值的虛擬角色，當然會顯得格外迷人。
情感為什麼會變成商品？
Eva Illouz長期討論情感如何被現代制度、資本主義與選擇邏輯所重塑。她指出，在當代社會裡，經濟關係越來越情感化，而親密關係越來越受到市場邏輯滲透，人們一方面極度渴望被理解與被愛，一方面又被迫在高效率、高選擇與高風險中經營感情。
換句話說，當代人不是單純變得冷漠了，而是活在一種把情感變成選項、比較、管理與自我優化對象的文化裡。這也能解釋為什麼虛擬角色或AI式的陪伴形式會顯得格外有吸引力，因為它們更穩定、更可預期，也更少不確定性。
從這個角度來看，乙女遊戲的價值不只是提供幻想，而是在回應一種真實存在的時代情緒：孤獨、疲憊、情感失衡，以及對穩定親密的長期匱乏。
但反過來說，我們會不會也因此更難面對真正的他者？
如果只停在這裡，《戀與深空》會像是一種溫柔又有效的情感補給。但更值得思考的是，這種補給會不會也悄悄改變我們理解愛的方式？
Sherry Turkle在《在一起孤獨》中提醒過，科技越來越能提供陪伴、理解與回應，人也越來越可能因此逃避真實關係中的麻煩、脆弱與互相承擔。問題不在於科技本身，而在於我們是否逐漸習慣那些低風險、低摩擦及不必承擔後果的情感互動形式。
如果再往前一步思考，韓炳哲在《愛欲之死》裡提出的提醒就更尖銳了。他認為真正的愛與欲望，必須面對他者的不可化約性。也就是說，對方不是我的投射與鏡像，也不是一個可以被完全控制、隨時回應、永遠理解我的存在。當代社會的問題之一，正在於我們越來越傾向把世界變成可消費、可優化、可即時回應的對象，而當親密也被這樣理解時，愛與欲望反而會被削弱。
換句話說，就是如果我們只想要「秒回、低摩擦、懂我」的親密形式，很可能慢慢失去與真正他者相遇的能力。因為真正的他者不會總是剛好符合我的期待，不會永遠提供我需要的情緒價值，也不會在每一次互動中都讓自身感到舒服。
這並不是說虛擬角色或乙遊有錯，而是說它們所提供的理想互動，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抬高了我們對關係的期待，或讓我們更難忍受真實關係中的延遲、誤解、沉默、摩擦與失望。
乙遊不一定在取代愛情，但它確實揭露了愛情的缺口
但是，作為一個同時是玩家也研究傳播的人來看，我並不認為《戀與深空》這類遊戲的流行意味著真人戀愛會被取代。它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當代人，尤其是女性在親密關係中的真實處境。
很多女性並不是在追求不切實際的完美戀人，而是在尋找一種健康的情感品質，例如穩定的回應、被理解的感受、被尊重的互動，以及不需要反覆懷疑自己的安全感。
從這個角度來看，乙女遊戲未必只是逃避。它也可能是一種辨認，一種讓人更清楚自己需要什麼，也更清楚自己不想再接受什麼的過程。它提供的或許不是愛情的替代品，而是一種參照，讓需求變得更具體，同時也提醒我們在一段關係裡，尊重、在意與情緒承接，本來就不該是奢侈品。
所以，與其嘲笑人們為不存在的「人」花錢，為虛構角色動心，也許更值得討論的是：
當一個被設計出來的角色能穩定提供這些情感需求，現實中的親密關係又該如何回應？
這或許也是《戀與深空》留給我們真正的問題，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我們該如何辨認自己的需求，學會更健康地去愛？而這裡想討論的從來不是誰輸誰贏，而是當被理解與回應成為一種可選擇的情感經驗時，我們該怎麼重新理解愛、需求與親密關係。
圖4 角色台詞不只是戀愛互動，也承載了鼓勵與陪伴感。圖中為沈星回的對話畫面。
最後，如果你也玩過這類遊戲或對虛擬角色與親密關係有自己的感受，歡迎留言分享你的想法，也歡迎持續關注後續的系列內容～
By 一個用人文視角看世界的傳播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