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南方的一座小城裡,有一條寬闊的河,那條河沒有固定顏色。清晨時它是銀白的,中午變成淡綠,到了黃昏則像被墨水染過一樣深。城裡的人說,這條河不只在流動水,也在流動時間。
河岸邊有一間很小的書店,書店的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扇總是半開的木門。推門進去,會聞到紙張與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店主是一個叫阿廉的男人,他不算老,但鬢角已經有些灰白。他的習慣很簡單:每天早晨打開店門,把椅子搬到門口,看一會兒河水,然後才開始整理書。
他的書店有點奇怪,因為有些書不是他買來的,而是河水送來的。
事情開始於三年前的一個暴雨夜,那天河水漲得很高。第二天清晨,阿廉在岸邊散步時,看見一本書卡在石縫裡,書皮已經濕透,但裡面的紙頁卻奇蹟地完好無損。
書名叫《遠方的街道》。
阿廉把它帶回書店,先用太陽曝曬,再用吹風機徹底吹乾,然後放到架子上。
幾天後,又有一本書漂上岸。
接著是第三本、第四本。
每隔一段時間,河就會送來一本書。
這些書很奇怪,它們沒有出版日期,也沒有作者名字。封面簡單得像是剛從某個地下印刷廠送出來,但內容卻非常真實。
第一本《遠方的街道》講述一條陌生城市的小巷,裡面有一家只在夜裡開門的麵館。
第二本《午後的長椅》寫一個老人每天在公園坐著,看人來人往。
那些故事不像小說,更像某個地方正在發生的事情。
阿廉很快發現另一件事 ── 每本書都只寫到一半。
故事總在某個地方突然停止,好像作者忽然因什麼意外事故而離開桌子,就再也沒回來了。
書店的角落慢慢堆滿這樣奇怪的書,阿廉把它們放在最靠窗的一排架子,偶爾會有顧客拿起來翻閱。有些人只看幾頁就放回去,有些人會坐在椅子上看很久,像在回想什麼。
某天下午,一個男孩走進書店,男孩大概十三歲,衣服有些舊,背著帆布包。他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好像不確定能不能進來。
「進來吧!」阿廉說。
男孩點點頭,他在書架間緩緩走動,最後停在那排「河書」前。
「這些是什麼?」他問。
阿廉回答:「河送來的書。」
男孩以為他在開玩笑,但當他翻開一本《冬天的碼頭》時,他的表情慢慢變得認真。那本書寫一個小碼頭的冬天。漁船停在水邊,一個孩子每天來看船回來。
故事寫到孩子某天撿到一枚奇怪的硬幣,就突然停止。
男孩抬頭問道:「後面呢?」
「沒有了。」
「沒有?」
男孩又翻幾本,每一本都是如此。故事像走到一條街的盡頭,然後突然消失。
男孩坐在窗邊椅子上,讀了一下午。
黃昏時,他問阿廉:「為什麼會這樣?」
阿廉想了想:「也許故事還沒結束。」
「那誰來寫完?」
阿廉沒有回答。
自此以後,男孩每天都來,一來就窩到那個角落,翻「河書」看。
漸漸的,有些小孩也被吸引而來,跟著男孩一起看「河書」。
有些年紀太小的,看不懂幾個字,男孩叫乾脆口述故事給他們聽。
那個擺放河書的角落,逐漸成為一個小小的「說書場」,常常可以看到幾個小孩圍著那男孩,聽他說故事。
今天講的是《冬天的碼頭》,講到小男孩檢到硬幣,就結束了。
「然後呢?」小孩子們聽完後追問。
「沒有了,」男孩說:「書上只寫到這裡。」
「那你就編呀!」小孩子慫恿他。
「對呀!對呀!」小孩子們紛紛附和:「你編,我們就聽。」
於是男孩就開始胡亂編造起來,他說那個孩子剪到硬幣後,沒有拿去買糖吃,也沒有回家,反而是跑去鎮上的當鋪詢問,當鋪的老闆說那枚硬幣很值錢,想要收購,但那孩子不肯賣,後來又遇到一個老船員,老船員說他見過這種硬幣,是來自非常遙遠的國度。
於是男孩將這枚硬幣所引發的故事,有說了很長一大段,直到冒險故事完滿結束,小孩子們這才心滿意足的回家了。
男孩大大的鬆了一口氣,沒想到說個故事會這麼累。
店主阿廉只是笑笑地看著他,沒有說什麼。
幾天後,河又送來一本新書。
這本書名竟然是《冬天的碼頭·續集》。
阿廉翻開時,愣住了。
書裡的內容,竟然就是那個男孩編造的,幾乎是原樣照抄的把他口述內容給印了上去。
阿廉立刻把男孩找來。
男孩也非常驚訝:「我沒有把那段寫進書裡。」
兩人坐在書店裡,看著那本書。
窗外河水慢慢流動。
從那天起,他們開始做一件奇怪的事。
每當有新書漂來,男孩就讀完故事的上半部,然後再自行編造出下半部,說給小孩子們聽。
幾天後,那些書的下半部,就會神秘地從河上漂來。像是河在默默接受這些續寫。
書架上的書越來越多,也越完整,小書店也慢慢變得有名,有些人慕名而來,專程來看那些「河與人共同完成的書」。
有一天晚上,男孩問阿廉:「這些書原本是誰寫的?」
阿廉望向河面:「也許是那些沒時間寫完的人。」
男孩沉默了,河水在夜色中閃著微光。
「那我們算是什麼?」他問。
阿廉笑了笑:「也許只是幫河把故事說完的人。」
風吹過河岸,遠處水面上,好像又有一本書正緩緩漂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