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建在一座山丘上，它不是那種令人驚嘆的城堡。沒有高聳的尖塔，也沒有閃亮的旗幟。遠遠看去，它更像一段被仔細疊起來的石頭記憶：灰色的牆、低矮的窗、靜靜圍繞的花園。
城堡裡住著一位公主，人們對公主通常有很多想像，但公主的生活非常簡單。她每天醒來時，窗外的花園總是霧氣薄薄的，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紙。她會坐在窗邊喝阿薩姆紅茶，然後慢慢在城堡裡走一圈。城堡有很多房間，不是因為它大，而是因為房間總會出現。
有一天清晨，公主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發現裡面是一間從沒見過的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還有一個小小的木盒。
這種事情在城堡裡並不罕見，她並沒有驚訝。她走進房間，坐下來。
木盒上刻著一句話：「請寫一個結尾。」
公主想了一會兒，她把盒子打開。裡面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一個男孩走進森林，想找到一隻會說話的鹿。他走了很久，最後在一片湖邊停下。鹿沒有出現，但湖水像鏡子一樣平靜。男孩想，如果鹿來了，他會問它很多問題。
故事到這裡就停了，沒有結尾。
公主把紙放回盒子，她沒有續寫，因為她並不覺得每個故事都需要結尾。
第二天，城堡又多了一個房間，那房間在樓梯下面。牆壁是淡藍色的，像某種被遺忘的天空。房間裡有一張床，一盞燈，還有另一個盒子。
盒子上寫著：「請寫一個結尾。」
她打開盒子，這次是一個不同的故事。
一個漁夫每天出海捕魚。有一天他撈起一個瓶子，瓶子裡裝著一小片雲。漁夫不知道雲該放在哪裡，所以把它留在桌上。雲慢慢變大，整間屋子變得潮濕而安靜。
故事停在這裡，依然沒有結尾。
公主把盒子關上，她仍然沒有續寫。
日子慢慢過去，城堡的房間越來越多。有的在塔樓裡，有的藏在花園拱門後面，有的甚至在廚房地板下面。每個房間都有一個盒子，每個盒子都有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
有一天，花園裡來了一個園丁。
這在城堡裡也不算奇怪。偶爾會有人出現，好像他們早就準備好要來，只是還沒收到通知罷了。
園丁的個子高高的，帽子很舊，說話時總是先停一下，好像在聽別人沒有說出口的句子。
他第一天修剪玫瑰時，看見公主坐在台階上。
「妳在想事情嗎？尊貴的公主殿下。」他說。
「也許吧？」公主回答。
「想什麼事情呢，可以告訴我嗎？」
「故事的結尾。」
園丁點點頭：「嗯！故事的結尾通常很難。」
「我其實沒有寫任何一個。」
園丁似乎並不意外：「請問公主殿下，城堡裡有多少故事？」
公主想了一會兒：「大概四十三個。」
「全都沒有結尾嗎？」
「全都沒有。」
園丁把剪刀放下：「難怪城堡這麼安靜……。」
公主看著花園：「是的，是太安靜了。」
過了幾天，園丁幫她整理其中一個房間。
那房間的故事是這樣的：
一個老人養了一隻鐘。那鐘不是掛在牆上，而是養在院子裡。每天清晨，鐘會慢慢長大一點，像一棵金屬植物。
故事停在那裡。
園丁問：「如果妳要寫結尾，會寫什麼？」
公主想了一會兒：「也許老人會把鐘種在山上。」
「然後呢？」
「然後……它會長成一片時間的森林。」
園丁笑了：「那很好。」
「但我沒有寫。」
「為什麼？」
公主輕輕地說：「因為一旦寫了，故事就固定下來，不會再改變了。」
園丁沒有立刻回答。
花園裡有風，玫瑰輕輕搖動。
「也許它們本來就不會變。」他說。
「它們每天都在變。」公主輕聲道：「這一晚，鐘種在山上，長出一片森林。另一夜，鐘被扔進海裡，變成了一頭鯨魚。又一天，鐘滾進深淵，化為了一聲嘆息……。」
園丁聽完，微微點頭，沒再多說。
那天晚上，公主走過城堡的走廊。
她忽然發現，某些房間的位置變了，原本在三樓的房間出現在二樓；花園旁的房間變成了塔樓的一部分。
她打開其中一個盒子，故事也變了。
那個找鹿的男孩現在已經在湖邊坐了很久。他開始和湖水說話，雖然湖水從不回答。
公主坐在地板上，看著那張紙。
她忽然覺得，故事其實一直在自己生長，只是沒有被寫下來。
第二天，她對園丁說：
「城堡不是在增加房間。」
「那是在做什麼？」
「它在等待。」
「等什麼？」
公主想了一下：「等某些故事自己結束。」
園丁看著城堡：「如果它們永遠不結束呢？」
公主微笑：「那城堡就會一直存在。」
幾個月後，城堡變得非常大，走廊像一條條安靜的河流，在城堡裡自由的流淌著。
房間裡的盒子有時會自己打開，紙上的字會慢慢增加。
有一天，公主在一個新房間裡找到一個故事。
故事很短：有一座城堡，裡面有很多沒有結尾的故事。公主每天在城堡裡走動，像在一座圖書館裡散步。她沒有急著寫結尾，因為她覺得故事也許喜歡保持未完成。
故事就停在這裡。
公主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紙放回盒子。
她沒有寫結尾。
因為窗外的花園很安靜，風也很輕，而城堡似乎還想再多長出幾個房間。
而公主也還想多走走，在河流般的走廊裡。
【註】該圖片由Amore Seymour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