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額藏探密全信乃 犬冢懷舊觀青梅
卻說犬冢信乃和犬川額藏兩少年,互相述志結義後,正在暢談未來之際,有足音跫然從外邊傳來。信乃側耳注目,額藏也早有覺察,急忙退到自己臥室,蒙衣睡臥。這時,在一扇門上掛著的拉板鳴器*嘎啦嘎啦作響,有人咳嗽三四聲說:「少爺,在家嗎?」
*田間轟鳥用的鳴器。在一塊小木板上系幾個細竹管,一拉引線,竹管就嘎啦嘎啦作響。糠助走了進來,看看是否有事。他從紙窗戶眼往裡窺視後,坐在支柱已經腐朽的竹廊上,一條腿盤著,一條腿立著,手在背後支撐著,仰觀院內的小樹。
當下信乃起身,輕輕拉開拉門說:「叔叔,您來了,請這邊坐。」說罷拿起小笤帚打掃垃圾。
糠助回頭看看,搖頭說:「不,你放下!我腳臟。每年在蜀魂鳥*叫的時候,早稻和晚稻都得浸種,要放水整地,莊稼活很忙,所以沒有來看您。村長派來的那個男孩子怎樣啊?」
*杜鵑的異稱。
信乃回頭看看說:「額藏從昨天起有些不舒服,躺著呢。我想是受了點風寒,勸他去買點藥,也不肯去。我看不會就好的。」
糠助聽了,說:「那可讓您為難了。到主人家去告訴老爺,派個人來替換他吧。有這等事情,為何昨天不告訴我?您還不足十五歲,沒事兒都使人不放心,做飯的僕人幫不了您,還得照看他的病。即使是鐵石心腸的姑父、姑母,聽到了也會意想不到的。這件事就交給我了。」糠助不懂裝懂地自以為是。他雖然有些魯莽,但卻很實在。說著坐不住了,立即站起來匆忙地往外邊走去。
且說蟆六和龜筱派小廝額藏到那裡去,幫助信乃早晚擔水做飯。爲了讓別人看,每三四天用小碗盛些飯菜派人送去。同時他們自己也親自登門去問寒問暖。本來他們就非出自真心之愛,所以在插秧的大忙季節早就把他忘到一邊,很長時間沒有去了。
這天,糠助來一一稟告了情況,龜筱聽了皺眉道:「在這個大忙季節,一個人頂兩個人還不夠用,不懂事兒的小夥計,受點風寒算得了什麼?」她快嘴快舌地說了後,閉著嘴微笑,然後又說:「你稟報得很及時,我會想辦法的。」
她將糠助打發回去後,立即和丈夫商量。蟆六聽了,咋舌道:「這兒和那兒離得很近,兩處起伙才弄得人手不夠,很不方便。我想從今天起就把信乃叫來收養他。但這個孩子很像他父親,十分倔強,不過七七四十九天,他不肯答應,所以莫如暫時派誰去接替一下額藏。要表示誠懇相待,這樣對我們有好處,我們何樂而不為?你可要妥善處理。」
他對龜筱耳語後,龜筱點頭會意,派個老僕去把額藏替換回來。看看氣色,卻並沒什麼異樣。龜筱把他叫到身旁說:「額藏!糠助來說你從昨天起病了,雖然是在人手不夠的時候,可也不能不管啊,派個人去替換你。看你的氣色和好人一樣,是不是耍小孩脾氣,沒病裝病啊?你這個沒出息的貨!」
夫妻倆怒氣衝衝地斥責。額藏手加前額說:「雖然頭有點疼,但還不致病倒。如果說實話,就定會說我耍滑,更加受責備。我從到那裡去的當天,和他就處不來。我去擔水,他不讓我擔,我去燒飯,他說你放下,什麼也不讓我幹。四月的天氣總是陰雲籠罩,很快就黑了,大眼瞪小眼地瞪著,真沒辦法。但是若為此便跑回來,就定會受責怪。心想,幾年來受您的管教和使喚,現在對主恩似乎懂得了一點,不能白白在那裡混日子。我的裝病實是思念主家的憂鬱症。想了點辦法把我叫回來,病也就好了。無論地裡活,還是家裡活,我都會好好幹,無時無刻不聽從您使喚,請您饒恕。」
他一邊說一邊搓著手,好似誠懇地請求恕罪。身為主人的夫妻倆仔細聽著,心裡感到好笑。他們互相看看,蟆六說:「龜筱,你看怎樣?同是個孩子,可是他卻沒信乃有心眼兒。他想辦法讓你回來,是有打算的。你也不悄悄向我稟報內情,只會裝病頂屁用?你的這個智慧三文錢也不值,混賬東西!」
龜筱聽了蟆六的責罵,說:「這一點你不要責怪他,信乃人雖小,可心眼兒很老練,特別是報復心強,心地骯髒,是與血統有關的。額藏!你雖然和他處不來,這些天在那裡聽到什麼沒有?信乃一定很恨我們,你說對嗎?把他恨我們的情況告訴我好嗎?」她裝作很和善的樣子詢問。
看她往那邊引,額藏也就不能裝糊塗了,便說道:「方才已經說過,有時對他說什麼,他只是待搭不理的,也聽不到什麼。然而現在他除了姑母之外再沒有依靠了,怎能恨你們呢?他父親剛死去,當然很懷念。只是他對我很冷淡,也許前世有仇,不然就是性情不合。我不覺得有什麼事情會使他恨我。」
蟆六聽了,點頭說:「據說主僕之間有五行相剋,也說不定有這種事。但裝病是不對的。本想嚴厲懲罰,這次就饒你了。正在大忙季節,要頂兩三個人幹活,贖你的罪過,不然可饒不了你。起來吧!」額藏不住叩頭,向廚房那邊退下。
龜筱看著額藏走出去後,小聲說:「你聽了覺得怎樣?人的性情是各種各樣的。孩子和孩子若是好朋友,就願意互相在一起,沒想到信乃討厭額藏,這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額藏或許為此而怨恨他、罵他,不然就是性情不合,難道不是如此嗎?」
蟆六歪著頭聽了說:「不只是那樣,而是信乃對我們有懷疑,把額藏派去認為是監視他而放心不下,對信乃是不能小看的。派誰去替換額藏呢?」
龜筱說:「突然間換人,派誰去呢?我讓背介去了。他六十多歲了,也不能頂個人幹活,而且最近正灸療三里穴,連行動都不大方便。用他去替換額藏沒虧吃。」
蟆六頻頻點頭說:「這個主意好,這樣過一兩天,多則三四天,悄悄把背介召喚回來,看信乃對他有無戒心。如對他也有戒心,便是懷疑我們夫婦,如只討厭額藏不討厭背介,則是對那個小子一個人,而不是對我們有所懷疑。摸清了事情的真相,再想對策。這一點你要弄清楚。」他們面對面地商量出了結果方罷。
兩三天後,龜筱親自到信乃家,虛情假意地去問寒問暖,順便正好窺探實情。信乃並不討厭背介,背介也誠懇地伺候著他。龜筱心裡別有打算,東拉西扯地談了一個時辰,認為差不多了,才告辭回來。
這時恰好蟆六在裡間,她便湊到身邊說:「前幾天你不是說把背介叫來偷偷問問信乃是否會懷疑我們嗎?我就去了,問他服喪中有什麼困難沒有,在那待了半天,到處都看了。」
她把看到的情況一一悄悄地告訴蟆六。蟆六尋思片刻後,說道:「信乃的心地不同於普通孩子,輕易是看不透的。把額藏叫來,先假裝對他如此這般說,事情成了後再那樣地依計而行。這樣深謀遠慮,就不會後悔莫及了。可不要露半點聲色。」
蟆六詳細地面授機宜,龜筱稱讚道:「諺語說,『針鼻兒雖小,吞不下去』,真是小事兒也不能疏忽大意。對心眼兒多的年輕人真得仔細又仔細,要多加小心。」
正在悄悄商量之際,聽到有踩竹廊的聲音,有人從紙拉門的外邊走過去。龜筱趕忙問:「是額藏嗎?」
「是。」
「有事情要對你說,到這邊來!」她把他叫住,額藏輕輕拉開拉門,進來就跪下了。
「把門關上,到這邊來!」龜筱又讓額藏跪著往前湊身,說:「本來不該這樣小題大做湊到一起這樣說,正好趕上了,就告訴你吧。信乃雖是我的侄兒,可他承受了番作乖僻的壞心腸。他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他若不對我這個慈愛的姑母總是感到不滿意,我就不把你派去,讓他討厭你了。但即使不讓你去,你的嘴不好,不知什麼時候觸怒信乃,他也會恨你的。這且不說,世間公婆與兒媳婦吵嘴,總是公婆不對,對那個孩子我不好開口,因此只能想法把關係搞好,不能讓他抓住錯兒,除此之外別無良策。你是從六七歲就終生為我使喚的小廝,比侄兒還親近。你如果知道主人的養育之恩重如泰山,那就不管他怎樣冷淡你,也該想法接近他,聽到什麼就悄悄告訴我。這不是一時半會兒的暫時安排,把信乃收養過來是天長日久的事情。我說的話你要好好記住,時刻不能忘記為主人效力。世間沒有比主人的恩惠還大的,記住了嗎?」
她這樣說了一通假話。蟆六擦擦拔鬍鬚的鑷子,摸摸下巴說:「額藏!你會有好結果的,如果不把你看得比侄兒還親近,龜筱就不會向你透露這個秘密。因此想派你再把背介換回來,暫時要忍耐一點。」
額藏搓著膝蓋說:「對我這樣恩典,怎能當作耳旁風把您說的話忘了呢?前天和您小聲說過,犬冢除了您這裡,別無依靠,沒什麼野心。總之,我去接近他,聽到什麼對您不利的事情定悄悄告訴您。這些事情您就放心吧。」
他回答得很認真。這夫妻倆更是甜言蜜語地騙他,他也知道那都是騙人的假話。他將待站起來再去替換背介,龜筱趕忙制止說:「即使小孩子鬧彆扭,一個人回到那裡去,面子也不好看。跟我去吧!」說著立即起身,摸摸和服的前襟和後邊系的帶子,出了走廊。
額藏先下去將草履放好,龜筱提著衣襟,回頭往裡間看看說:「去去就來,」丈夫只是點點頭。
二人出了後門,沿著田邊小路抄近道,很快來到信乃的住處。龜筱露出平素少見的笑容說:「信乃,一個人很寂寞吧。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為何昨日不來今天來呢?這是爲了額藏之事,不知因為什麼惹你不高興,因為你不用他,他便託病回去了。聽到他對別人這樣說,我心裡十分過意不去。過去我們雖然疏遠,但現在你是我的親侄兒,我是你的姑母。讓小廝挑撥離間,往飯裡摻東西,往大牙上放砂子,我著實放心不下。蟆六很生氣,把額藏狠狠責罵一頓,他也突然悔過,哭著認錯,所以又把他領來了。他有什麼不到的地方,你要多多指教,能夠用他是他的福分,姑母也會非常高興。你過來!」
說罷回頭看看額藏。他佯裝很慚愧的樣子,搔搔頭,用膝蓋往前湊身說:「正如太太所說的,我並非心裡有什麼隔閡,而是因為不用我做飯,把我當作黑鍋底的破鍋放在那裡,我就裝作頭疼回去了。完全是由於我的愚蠢、乖僻,請你饒恕。」額藏賠禮道歉。
這本是事先商量好的事情,信乃聽了裝作吃驚的樣子說:「這我真沒想到,何必道歉。從父親在世時,擔水做飯是我的常事,沒有人幫助也不以為然。萬沒想到對你疏遠了,連這一點都沒覺察出來。」
龜筱聽了笑著說:「這樣我就放心了。你們既然已言歸於好,就把額藏留在這兒,把背介換回去吧。另外,等到服喪期滿,還分開住著有諸多不便,望以五七三十五天的忌辰為限,搬到主家去住,好使我放心。蟆六最初就想那樣做,琢磨不透你的心情,所以一直在等待。你肯去嗎?」
信乃聽了,嘆息說:「雖然是僻陋的草屋,已經住慣了,想起死去的父親就捨不得離去,但四十九天也終免不了一別,就是待上一百天,到時候還是捨不得離開。如任著我的心意,過的日子越多,罪過越大,就由您決定吧。決不違背您的吩咐。」信乃慨然許諾。
龜筱非常高興地說:「你真聰明,通情達理,是個好孩子。那麼在五七忌辰的前一天晚上,請鄉親們來,為超度亡靈舉行夜宴。次日就鎖門到主家來吧。有我女兒濱路陪伴你,她既是你的妹妹,也可看作是你的老婆。」說著自己在笑。
信乃聽了呆若木雞,沒有回答。
龜筱更加興高采烈,掐著指頭在算,點頭說:「死人的五七忌辰距今只有四天。讓蟆六也開開心,從明天就著手準備。那麼我就回去了。額藏!你要事事留心,好好伺候,說的話不要忘了。信乃你也不要有所顧忌,無論是升火或擔水,就使喚他。他不聽話就是打他也並不過分。那個背介在後門嗎?額藏你把他領來,我們一同回主家。」
「背介在嗎?」這樣一喊,回答說:「在。」
把廚房那邊的拉門輕輕拉開,那個人很沉著地站在那裡。「真遲鈍,趕快到門外去。」龜筱說著就要走。
信乃趕忙離席說:「天還長著啦,再說會兒話,茶都沏好了。」
龜筱搖頭說:「哪有喝茶的時間,柴米的出納,我一時不在就要受很大損失,有工夫再來。」說著走了出去。
背介手撐著走廊坐著,與信乃說聲再見,從剛剛修剪過的黃楊樹的庭院出去,跟在女主人身後走了。
額藏在外邊站了一會兒,往主家那邊望望,然後又左右看看,把兩扇門關上,與信乃對坐在原來的座位上,把村長夫婦說的事情和自己說的話悄悄告訴信乃。
信乃頻頻嘆息說:「她對父親來說,即使彼此關係不好,也是同父異母的姐姐。對我來說,她是唯一的姑母,現在不該對她有壞心。但是如此置疑,把我當作仇人,來日方長,到那邊可怎麼過呢?真是進退兩難。」說著又在嘆息。
額藏安慰道:「正是這樣,你的姑父、姑母已貪婪成性,既已知道他們唯利是圖,已忘記骨肉之情,防備點他們的歹意又有何妨?我在你的背後悄悄保護你,對他們的反間計已找到了解脫的線索。因此最好讓他們認為你和我始終關係不好,志趣不相投。你要相信我所說的話,九石之弓張久了,不是也該鬆弛一下嗎?他們雖有害人之心,只要你持之以誠,柔能克剛。你姑母狠毒的頭角挫傷後,也許會成為慈母。即使到不了那種程度,你投入他們的懷抱,也應看看他們想幹什麼。你在此冥思苦想,到時候又有何用?」
額藏勸他不要度量太小,信乃似有領悟,不覺莞爾笑著說:「人之才有長有短。我雖是只比你小一歲的弟弟,才幹卻遠不及你。投靠姑母本是父親的遺言,吉兇就聽天由命吧。不久到主家後,促膝談心的機會就難了。以後還望多多指教。」
額藏摸著頭說:「我的才智,雖不及你,但俗語說,旁觀者清,當然智囊豐富,則能隨機應變,避開災害。我暗中做你的後盾,謹防笑裡藏刀。我們一定要保守秘密。」二人竊竊私語,在深謀遠慮地商量著,真是一雙賢童。
卻說到了番作五七忌辰的頭天夜晚,龜筱等從前一天就備好羹膾,連碗筷傢俱都讓小廝從主家搬運多次,來回奔跑,廚房也忙得不亦樂乎,到了黃昏,總算大體就緒。
這一天信乃給亡父上完墳後,跟隨菩提院的法師急忙趕回來,對著祖先牌敲著木魚默默地念經。這時糠助等鄉親鄰里們都來了,問寒問暖地互道寒暄,思念死者:「三十五天就如同昨夜今朝一般,真是人世無常,過得太快了。」
互相你謙我讓地列坐兩旁,開始舉行夜宴。信乃親自給列位斟好酒,然後寒暄致謝。正在推杯換盞之際,蟆六從走廊過來,拉開上座的拉門說:「都來了,歡迎,歡迎!沒什麼好吃的,湊在一起談談吧。」說著進來落座,伸手在抻裙子的皺摺,看到主人有棱有角的鄭重態度,眾人都不約而同地放下筷子。
「想不到蒙受這般盛情款待,深感惶恐不安。雖非穿著鎧甲的武士,卻覺得屈伸都不大自在,所以連頭都不能給老爺叩。」一個人這樣一說,逗得鬨堂大笑,把飯都噴出來,白花花的飯粒如同飛雪。
有人抱怨說:「這太暴殄天物了,也無法拾起來,那是粒粒皆辛苦呀!後門的麻雀沒睡的話,讓它幫著拾拾。」
蟆六很不痛快地連看都沒有看,過了片刻說:「正如列位所知道的,我的妻子是原來的莊頭大冢匠作的嫡女,番作的姐姐。在嘉吉年間的結城之戰中,大冢家家道衰敗,子孫流落民間。後來之所以重振家業,是我與龜筱聯姻之功。這本無須再提。然而傳說已死的番作卻攜妻歸來,我本想把領地分給他,村長也讓給他。可是他雖然腿殘廢了,行動很不方便,可是心並不死。不到我家去,恨他姐姐,把我當作仇敵,一輩子也不和我們說話。對此,我雖然心裡很不愉快,但因公務在身,也不能向他去垂手道歉。幸好各位可憐他,攜手湊錢,為他買房子、置田地,養活他一輩子,這是懷舊的情義和真誠,我雖沒說出口,卻感動得淚流滿面,多年來實在感嘆不已。我沒向你們道謝是由於公務關係,請各位海涵。這都已是過去之事了。他乖僻固執,終於不幸身亡。番作在九泉之下所不放心的大概就是信乃,我如不收養這個孤兒,使他長大成人,人們就會說是對祖先的不孝。因此我和龜筱商議,從他父親死的那天起,就派小廝來伺候他。我們夫妻也時常替換著到這來關照他,直到五七前夜的今天,我們沒有放手不管,這是列位知道的。然而他是個不足十五歲的孩子,怎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呢?明天就把他接到主家去,培養他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並把女兒濱路嫁給他為妻,以便繼承大冢的家業。關於番作的耕地,是還給大家,還是給信乃呢?」
眾人聽了抬起頭來說:「這個不用再提了,父親之物傳給兒子,不分貧富上下,都是如此。那塊田地的主人自然是他兒子。我們有什麼好說,由您看著辦吧。」
蟆六笑著說:「那麼到信乃長大成人之前,地契就由我保管了。另外要把這個家的地板拆掉,作為給番作的稻田收穫後晾稻子的地方,也告訴各位一聲。」
他假惺惺地貌似認真的樣子,實際上是想吞併番作的田產。眾百姓雖然知道其用心,但面面相覷,卻無法答言。
龜筱從廚房那邊出來,想進行幫腔,一屁股坐在信乃的旁邊說:「不管今天法事做得怎麼樣,這個孩子既是我的女婿,也是我的兒子,沒有生過孩子的人,養活別人孩子也一樣疼愛。將來把田產和村長職務都讓給我的侄兒,番作的那點地算什麼。信乃你也該明白,從明天你到我家起,連爐灶下邊的灰將來都是你的。我恨弟弟,可是看到今天這個樣子也是怪可憐的。往東看看,往西看看,除我這個姑母別無親人,想到這個孩子的將來,真比我從襁褓中哺育的濱路還可憐。」說著淚如雨下,把袖子都潤濕了。
被龜筱這麼一哭,鄉親們也鼻子酸了,不覺一齊嘆息說:「真是俗語說『親人來哭喪,旁人來吃飯』,今天才知道人的真誠。姑母的這番話是五七前夜對死者最好的供禮。一鄉人都聽到了你們說把番作的兒子招為女婿,這還有什麼懷疑。那塊地暫時由莊頭代管,是理所當然的。」大家異口同聲地這樣回答。
蟆六和龜筱十分高興,重新換過已經冷了的菜湯,勸酒添飯,款待得更加慇勤。
那天夜晚,直到初更時分才歡宴完畢,法師把佈施來的錢掖在褲帶上,後邊跟著莊客們,向主人致謝後,就如同祈冥福的紙燭和法會的燈火一般,爭先恐後地走出了大門。有的嘴裡念道一聲「南無阿彌陀佛」說小心路上別跌著;有的扶著喝酒喝多了的人,陸續回去。屋內則如同遭受過大風襲擊似的,桌席零亂,杯盤狼藉,在寂靜的夜晚只聽到刷盤子洗碗和收拾食器的清脆聲音。
次日清晨,信乃爲了向已故父母的墳前獻花,去了菩提院,還沒等他回來,蟆六夫婦逼著小廝搶運犬冢家的器具,從爐灶到室內的座席以及門窗等全都賣光,很快就成了一所空房,信乃卻全然不知。當他回到自己家的附近,看到路旁有人站著,原來卻是額藏。他把衣襟掖得高高的,繫著束袖帶,打扮得很俐落,正在那裡擦沾滿了灰塵的前額的汗水。
信乃不知其中緣故,便走上前去問道:「你做什麼哪?」
額藏回頭往後邊看看說:「今晨你走後沒多久,莊頭就領人來運走了你家的器具,有的都已經賣掉,我被趕來做勞工。你看,手腳髒得如歲末掃塵一般。現在才幹完,你要忍著點,別生氣,立即去主家吧。」
信乃聽了十分驚訝說:「這本是早就預料到的事情。但萬沒想到竟發生在父親五七忌辰的今日,就是過一兩天也不遲嘛。他們這樣著急,是怕眾人有變。在這裡說話時間長了會被別人知道,趕快去吧!」信乃趕忙離開,慢慢向前走著,自己的家怎麼也捨不得就這樣離去。
前去看看,圍牆是用杜仲樹條編的,庭院如故,而房門上著鎖再也進不去了。雖然沒人留他,但依依難捨的眷戀之情,卻愀然地使他呆站在那裡。看看埋與四郎的梅樹旁,只是潸然落淚。好似想起了什麼,自言自語道:「去給它立個木牌。」
便拔出短刀上所帶的小刀,削下梅樹幹上的樹皮,從攜帶的文具盒裡取出筆來,寫了「如是畜生發菩提心,南無阿彌陀佛」的一行字,然後將筆收起來,唸了十遍佛號。不能在此久留,立即來到姑母家。
蟆六和龜筱總算把他等來了。蟆六先說道:「是信乃嗎?回來得很及時,趕快到這裡來!」
把他喚到身邊繼續說:「本想等你回來再處理那些東西,多過一天就不知道行情如何了。況且讓你看到,會更加難過,所以趕快把原來的家處理光了。我們合在一起,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家。昨晚已說過,等你到二十歲時,將濱路給你做妻子,你是第二代莊頭。我們到後門那邊去隱居,只想有一天手搖扇子安度晚年了。」
接著又趕快喊:「濱路,濱路!」
讓她坐在他們夫妻的中間後,說道:「你們還不大熟識,沒說過話,住在一起很快就會熟識的。信乃是你的表兄,從今天起他就是我的養子,大了以後他是你的丈夫。你們一齊趕快長,好看著你們成為夫妻。要和睦相處喲!」
這樣一說,濱路羞怯得像隻小鳥,趕忙起身躲到屏風後面去。信乃表面上絲毫不敢疏忽大意,實際上卻把他們的花言巧語看作是對自己的毒害,根本就沒好好聽,只是感到十分尷尬。
龜筱引導他去西面的一間屋子,說:「這裡做你的房間,可不要誤了讀書習字啊!有事情你就支使額藏或濱路。客氣也要分在哪裡,你已經不是孩子,不必那樣拘束了。」她這樣安慰著並熱情款待他。
炎夏已過,已是秋風起的時候,信乃為父親的服喪已滿。從此龜筱便把信乃的女裝改換為男服。這一天,信乃去參拜城隍廟,雖年僅十一歲,長得卻和大人一般高,看去頗像十四五歲的青年。龜筱預先告訴她丈夫說:「今天吃祝賀的紅豆飯,順便把鬢角給他剃了*。」
*在江戶時代,少年在元服前把前額鬢角剃成直角。
蟆六按照老婆的吩咐,給他舉行了元服的儀式。他對孩子似乎很重視,致使多年來恨他的鄉親們也被這隻老狐貍騙了,認為他還靠得住。對這些事情,信乃唯命是從,並不反抗。在元服時換掉女裝是世間的習慣,而且又符合父親番作的遺訓,儘管感謝父親的明察,卻對前途莫測倍感淒涼。
信乃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很快到了次年的三月,迎來了亡父週年的忌辰。在這一天的前夜,他在祖先牌位前為父母祈禱冥福。次日龜筱預先吩咐額藏陪信乃去掃墓。
爲了躲避外人的耳目,路上兩個人什麼話也不說。到廟裡叩拜之後,灑掃了墳墓。換了清水,獻上花束,主僕長時間為死者祈禱冥福,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歸來時到了故居的附近,信乃仔細眺望自己的舊宅院,雖然時間不久,不在這裡住也快一年了。只有拉拉藤和院中的草木還依然如故,想進去看看,主僕推開一扇已經傾斜的摺疊門,來到院內。房檐上的相思草*使他們想起了往日。
*原文「しのぶ草」,學名叫海州骨碎補,是一種野草。「しのぶ」是緬懷思念之意,所以在古和歌中多用作表達思念的媒介。
梁斜壁頹,除了稻草別無他物。真是人去樓空,一切皆變得無法辨認。信乃觸景生情,不覺悽然淚下。去年為給與四郎立木牌,削掉一塊樹皮寫的經文「如是畜生」云云,由於梅樹長得特別茂盛,削痕癒合,字跡已經消逝。樹上結了許多青梅。大概那隻狗埋在這棵樹下,已成為它生長的肥料。這是賞花的淺紅梅,很少結果,可是今年卻果實纍纍,十分罕見,信乃說:「你看這個!」
額藏往前湊身,仔細瞻望說:「啊,奇怪!這棵梅樹每枝都結八個果子。聽說世上有種八房梅,但沒見過,這大概是八房梅吧。」
信乃聽後,忽然想起來,這確是八房梅。但自從他記事時起,從未聽說它每枝結八個果。那隻狗雖是畜生,卻頗知主人的心,若同與四郎有關,名副其實應該結四個果,為何結了八個果呢?又仔細看看說:「奇怪呀!不僅結八個果,你看這個!每個果上還有個圖案,好似個什麼。」
他們把樹枝拉過來,每人摘下個果兒,放在手心上,對著陽光一看,原來每個果上都有一個字。一個是仁,一個是義,別的果上還有禮、智以及忠、信、孝、悌幾個字。至此,二賢童大吃一驚,感到毛骨悚然。削去樹皮寫的「如是畜生」云云八個字消失了,而今竟在其果實上有仁義禮智等八個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疑怪莫解。
過了一會兒,額藏從囊中取出秘藏的珠子對信乃說:「你看這個!梅樹的果實與這顆珠子形狀相同,文字無異。其中定有緣故,但難以知曉。」
信乃認為他言之有理,也把秘藏在護身囊中的珠子取出來,對照一看,大小相同,文字一樣。「是因,還是果,不得而知。珠子也好,梅子也好,完全一樣,著實奇怪。現在大膽推想,這個珠子可能原有八顆,仁義八行的文字是齊全的,若果然如此,其餘的六顆珠子則或許也在世間。這棵梅為何每枝結八個果兒,珠子和梅子顯現的文字為何一樣?草木無情,問也白問,它不會回答。如果確有緣由,也只好以後慢慢猜測。人們都好奇,如果他們無意中發現就發現吧,我們不要告訴別人,千萬保守秘密。」
二人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把那八個梅子用紙包上,和珠子一起分別收入囊中,走出荒蕪的庭院,回到住所。
且說這一年的陰曆五月,那棵樹的梅子熟時,不僅蟆六家的小廝,就連鄰近的鄉親們,都是頭一次看到每枝結八個果兒的。因是罕見之事,便告訴給主人蟆六夫婦,同時也廣泛傳揚開來。然而到了梅子熟的時候,果上的文字就不見了。因此,鄉親們只欣賞那每枝八個果兒,卻無人知道果上有字之事。
自此之後,雖然每年都是每枝結八個果兒,而文字只是在那年春天出現,以後即軌跡杳然。蟆六和龜筱雖聽說這些事情,但因與這種風流雅事無緣,不懂得花果之樂,只喜歡梅子結多了,年年醃起來,充作酒菜。這棵梅樹漸漸為人所知,成了一棵名樹。就連與四郎之事也傳了出去,被稱之為八房梅和與四郎冢,成了故老們相傳的口碑。然而後來經歷數次兵火,梅樹枯死,冢亦被夷為平地,今已認不出其遺蹟,只還留有貓又橋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