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邊的高崖下，有一片佈滿石頭的海灘。
石頭很多，大的、小的、圓的、扁的。潮水每天來來去去，把它們翻動一點點，再放回去。石頭們通常不會抱怨，因為石頭很少有什麼願望。但並不是所有石頭都一樣，在靠近海水的一排石頭裡，有一顆灰色的小石頭，名字叫葛萊特。
其實石頭本來沒有名字，是葛萊特自己取的。
事情是這樣的 ── 有一天，一隻海鷗停在他旁邊，對另一隻海鷗喊：「葛萊特！往這邊飛！」
那隻海鷗沒有理會，飛走了。
但石頭聽見了。
「葛萊特。」石頭在心裡說：「這名字不錯。」
於是他就叫自己葛萊特。
葛萊特和其他石頭不同的一點是，他常常抬頭看天空。
海鷗在天空裡飛行時，看起來不像是在努力，而像是在玩一種只有牠們懂的遊戲。牠們忽然升高，又忽然俯衝，翅膀像在空氣裡畫出看不見的弧線。
有一天，一隻年輕的海鷗降落在海灘上。
牠練習俯衝失敗，差點撞到水面。
葛萊特忍不住說話。
「你剛才差一點就成功了。」
海鷗愣住。
「誰在說話？」
「我。」
海鷗低頭，看見那顆灰色的小石頭。
「石頭會說話？」
葛萊特想了一下：「不是每顆都會。」
海鷗歪著頭看他：「你剛才說我差一點成功？」
「對。」葛萊特說：「你下降得太快，但抬頭太晚。」
海鷗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
葛萊特有點不好意思：「我每天都在看，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海鷗笑了：「石頭研究飛行，這倒新鮮。」
「我不是研究。」葛萊特說：「我只是好奇。」
海鷗沒有嘲笑他，牠拍了拍翅膀：「我叫艾倫。」
從那天起，艾倫每天都會來海灘，牠練習飛行，而葛萊特看著。
「俯衝的時候不要害怕速度。」葛萊特說。
「但我會失控。」
「不是失控，是你還沒相信自己。」
艾倫有時成功，有時失敗。有一次牠直接翻進海裡，濺起一大圈水。
牠氣得大叫：「俯衝抓魚太難了！」
葛萊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我也想試試。」
艾倫瞪大雙眼：「我有沒有聽錯？一顆石頭想要飛行？」
「你沒聽錯。」
「老兄，我必須很認真地提醒你，石頭是不會飛的。」
葛萊特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天空。
海風吹過海灘，浪一波一波拍上來。
「也許只是還沒有試過。」葛萊特說。
艾倫坐在旁邊，牠忽然覺得這顆石頭有點奇怪，但又有點認真。
「好吧！」艾倫說：「那你要怎麼飛？」
葛萊特想了很久：「我想先學會滑翔。」
艾倫差點笑出聲：「你連翅膀都沒有。」
「但我有形狀。」葛萊特說。
艾倫低頭仔細看他。
葛萊特並不是完全圓的。他其實比較扁平，像一片飛碟。
「嗯。」艾倫說：「也許你可以被丟出去。」
葛萊特不太喜歡「丟」這個字，但他還是勉強同意了。
第二天，艾倫用嘴把葛萊特叼起來。牠飛到懸崖邊。
「準備好了嗎？」
葛萊特覺得自己很緊張：「準備好了。」
艾倫輕輕把他丟出去！
葛萊特從懸崖邊落下。
咚！咚！咚！
他彈跳了三次，最後落在沙灘上。
艾倫飛下來，站在他身邊，同情的看著他：「你還好嗎？」
「還好。」葛萊特掙扎著翻過身來：「我很耐摔的。」
「還要再來一次嗎？」
「請繼續，麻煩你了。」
艾倫又試了一次。這次牠從更高一點的地方放手。
葛萊特落下來時，空氣在他身邊流動。
他感覺到一瞬間的 ── 滑動。
很短，很短。
然後咚！
依然是沙灘。
「你感覺到了嗎？」葛萊特興奮地說。
艾倫點點頭：「好像飄了一下下。」
「再試一次！」
於是他們每天練習。
艾倫把葛萊特帶到不同的高度。
有時從岩石上，有時從崖邊。
葛萊特慢慢學會調整角度。
如果尖的一端朝下，他會直接掉下去。
如果稍微側一點，利用風阻，他可以滑得更遠。
有一天，他滑過整整兩步距離。
「我在飛！」葛萊特大喊。
艾倫笑了：「嚴格來說，是滑。」
「滑翔也是飛的一種。」
艾倫沒有反駁。
幾個星期後，一件更大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海風很強。
艾倫把葛萊特帶到高崖邊。
「這次會很高。」艾倫說。
葛萊特看著下面的海，浪花像白色的羽毛。
「我準備好了。」
艾倫放開他。
葛萊特落下去。
風忽然托住了他，他沒有立刻掉下來。空氣在他身邊流動，他感覺到自己 ── 滑過風！
不是一瞬間，而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他越過一塊岩石，越過一小片沙灘，最後輕輕落在水邊。
艾倫飛下來，驚嘆道：「哇！你滑了好遠！」
葛萊特還在震驚：「原來風一直都在那裡。」。
艾倫點頭：「風一直都在的。」
葛萊特看著天空，海鷗們仍然在飛。牠們高高低低的飛，在風裡畫著看不見的線。
「我可能永遠飛不到那麼高。」葛萊特有點遺憾的說。
艾倫坐在他旁邊：「但你做了別的石頭不會做的事。」
葛萊特想了一下：「也許每個東西都有自己的天空。」
夕陽慢慢落下，海面變成金色。
艾倫飛回天空。
葛萊特留在海灘上。
但現在，每當海風吹過，他都會稍微轉動自己一點點。
因為他知道，只要角度對了 ──
風會記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