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南方一條潮濕而漫長的河流邊,有一座叫做紅河岸的小鎮。鎮子不大,四周卻是綿延的叢林。那裡的樹高得像撐天的柱子,藤蔓垂落,鳥聲層層疊疊,空氣裡常年帶著泥土、樹脂與潮水混合的氣味。
鎮上最古怪的人,是一個名叫阿荃的少年,他總愛在河邊撿東西。別人撿石頭,他撿破銅片;別人撿貝殼,他撿生鏽的鐵釘。河水每次暴漲後,都會帶來奇怪的東西:舊鍋蓋、斷裂的鎖、船槳頭、還有不知從哪裡漂來的銅片。
阿荃把這些銅片收進一個竹簍,帶回屋後的小棚子。
那棚子是他自己搭的,竹竿斜斜撐著屋頂,牆上掛滿銅片。陽光一照,整面牆像水面一樣晃動。
其實,他偷偷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 做一隻鳥。
那不是普通的鳥,而是一隻完全由銅片拼起來的鳥。翅膀用細銅片層層疊起,尾巴是薄得像葉子的銅葉,頭則是用最圓的一塊銅片做成。
阿荃在過期雜誌裡,曾經看過一件藝術品,是用廢棄鋁罐剪貼拼湊成的大象、老虎、獅子。他覺得很好看,就想說自己也來做一個看看。但是大象太大了,先做一隻小鳥吧!
於是某天清晨,他在河岸撿到一塊彎曲的銅片,形狀像羽毛。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這片銅應該屬於一隻鳥。
他開始收集銅片,一年、兩年、三年。
鎮上的人都說他很古怪。
「那孩子整天敲銅片,吵得像在造船。」
「做鳥?銅做的鳥怎麼飛?」
「他將來大概只會撿垃圾,一輩子沒出息。」
阿荃從不回嘴,他只是繼續敲打。
有一天傍晚,河面起了霧。
阿荃把最後一片銅羽裝上去。那是一片深紅色的銅片,是他在雨季時從淤泥裡挖出來的。裝上去之後,那隻鳥就顯得完整了。
他把鳥放在棚子中央。
風吹過來,銅羽輕輕碰撞。
叮!叮! ──
那聲音不像金屬,更像遠方某種陌生鳥類的叫聲。
阿荃愣了一下。
忽然,那隻銅鳥的翅膀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動的。
阿荃往後退了一步。
銅鳥慢慢抬起頭,它的眼睛是一顆黑色石珠,此刻竟像在看著阿荃。
「你……終於把我拼回來了。」銅鳥說。
阿荃嚇得差點跌倒。
「你!……你竟然會說話?」
銅鳥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一下翅膀。銅羽互相摩擦,發出低沉的聲音。
「我本來就在河裡,只是被時間拆散了。」
阿荃完全聽不懂。
銅鳥看著河流的方向:「很多很多年前,這條河還沒有鎮子,只有森林和潮水。那時候我們的羽毛像銅一樣紅。」
阿荃問:「你們?你還有同伴啊?」
銅鳥沒有回答,只說:「我們會在雨季飛過整條河谷,直到有一天,河水暴漲,把我們的巢沖走。羽毛掉進河裡,慢慢變成銅。」
阿荃聽得發呆。
銅鳥忽然跳到棚子門口:「走吧!」
「去哪?」
「去找剩下的羽毛。」
阿荃不知道為什麼,居然跟了上去。
夜裡的紅河岸叢林像一片黑色海洋,蟲聲密密麻麻,樹葉濕滑。
銅鳥飛得不高,只在樹間滑行,每到一個地方,它就會停下。
牠用鳥喙敲擊地面:「這裡。」
阿荃開始挖土,果然挖出一片銅片。
第二天晚上,他們又去了另一個地方,挖出更多銅羽。有的埋在樹根下,有的卡在石縫裡,有的甚至藏在廢棄船板裡。
一個月後,阿荃的竹簍裝滿了銅羽。
銅鳥看著那些羽毛,聲音有些低沉:「原來我們掉得這麼遠……。」
阿荃問:「你要把它們都裝回去嗎?」
銅鳥搖搖頭:。
「不,一隻鳥只需要一副翅膀。」
阿荃愣住:「那這些呢?」
銅鳥看著天空,夜空正有一群黑影飛過,那是遷徙的鳥群。
銅鳥說:「把它們丟進河裡。」
阿荃照做,銅羽落進河水。
叮叮叮!
聲音在水面散開。
突然 ── 河裡浮起一點紅光。
接著又一點,又一點,整條河像被星火點亮。
那些銅羽在水裡慢慢沉下去,卻在沉的同時,化成無數細小的紅色鳥影。
牠們不是金屬,像光,又像魚,一群一群游動。
阿荃張大嘴。
銅鳥說:「河一直都記得我們。」
紅色鳥影忽然躍出水面,飛進森林,整片叢林頓時響起陌生的鳥鳴,那聲音遠遠傳開。
阿荃回頭看銅鳥,卻發現它正在變輕,銅羽一片一片鬆動。
「你怎麼了?」
銅鳥笑了:「我只是被借來的形狀。」
它的翅膀慢慢化成紅色光點。
「現在河裡有新的鳥了。」
最後,牠只剩下一顆黑色石珠,落在阿荃手裡。
第二天清晨,紅河岸的人們被啁啾的鳥聲吵醒。
叢林裡多了許多從沒見過的紅色鳥,牠們的羽毛在陽光下像銅。
阿荃把石珠掛在棚子裡,那面銅片牆還在,只是風吹時,聲音變得非常遙遠,像某種早已離開的鳥,仍在叢林深處飛行。
多年以後,紅河岸的孩子們常常在河邊撿到銅羽。
他們不知道那些羽毛從哪裡來。
只有阿荃知道,河水一直在慢慢記住那些飛過它上方的東西。
而有些鳥 ── 只要被重新拼起一次,就會回到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