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在一片海與河交會的地方，有一座城市。那城市的名字很簡單，人們叫它「獅城」。
其實城裡沒有獅子，只有一尊石獅，石獅站在河口，身體像魚，頭卻像獅子。牠的嘴永遠張著，像在吐出一條看不見的河。孩子們常問：「牠為什麼一直看著海？」
大人通常回答：「因為牠要守著城市。」
「牠是獅子？還是魚？」
「牠是神獸，相傳蘇門答臘的王子在登陸時看到一隻獅頭魚身的神獸，獅城遂以此命名。」
在獅城裡，有一個男孩叫嘉文，嘉文十四歲，住在一棟高高的大樓裡。每天早上，他從窗口看出去，都能看到海邊那尊石獅。
城市很忙碌，船來船往，車聲不停，市場裡有十幾種語言同時說話。
嘉文常常覺得這城市像一個巨大的鐘錶，每個人都在走動，每個人都有地方要去，只有石獅不動。
某天晚上，嘉文在海邊坐著，那天風很大，海浪拍著堤岸。
嘉文看著石獅，忽然說：「你每天站在這裡，不無聊嗎？」
當然，石獅沒有回答。
嘉文也沒指望牠回答。
但就在那時，海風忽然變得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呼吸。
嘉文抬頭，石獅的眼睛亮了一下。
「孩子。」
聲音低得像從海底冒出來的泡泡。
嘉文嚇得跳起來：「誰？」
「你剛剛問我問題。」
嘉文盯著石獅：「你……在說話？」
石獅沒有動，但聲音再次響起：「是的。」
嘉文坐回石階，但稍稍離石獅遠一點，過了很久，他才問：
「你一直都會說話嗎？」
「嗯。」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石獅回答：「因為沒有人問過我。」
嘉文想了一下：「那你是真的在守護城市嗎？」
石獅沉默，海浪一下一下拍岸。
「我在看。」牠說。
「看什麼？」
「看這座城市長大。」
嘉文皺眉：「城市也會長大？」
石獅低聲笑了：「你出生之前，這裡的海離岸更近。」
嘉文看向大海，的確離岸邊有段距離。
石獅又說：「你祖父小時候，河裡的船比較慢。再更久以前，這裡只有森林和風。」
嘉文聽得很認真，他忽然覺得，石獅像一個非常古老的故事。
接下來的日子，嘉文常常晚上來海邊。
石獅會講很多事情，牠講最古早的船，怎麼靠著星星航行。
牠講最早期的市場，人們在泥地上交換香料與鹽。
牠講戰爭、風暴、還有城市重新建起來的日子。
嘉文慢慢發現一件事，石獅從來不睡。
「你不累嗎？」他問。
石獅說：「城市睡著的時候，我看著。」
有一天，嘉文帶來一個朋友，名叫阿曼。
阿曼聽說石獅會說話，立刻跑來，他盯著石獅。
「喂！吼一聲來聽聽。」
石獅沒有說話。
阿曼等了很久，最後他生氣的罵嘉文：「你騙人！」
嘉文感到委屈又尷尬。
那天晚上，石獅根本就沒有開口，直到海邊只剩嘉文一個人。
「為什麼你不跟他說話？」嘉文問。
石獅說：「有些人只是來看熱鬧。」
嘉文點頭，他懂那種心情。
「對不起！」嘉文鄭重道歉。
「沒事。」
幾個月後，城市開始興建一座新的港口，很大的港口。
很多機器來了，巨大的吊車像鋼鐵長頸鹿。
有一天，工人說要把石獅搬走。
嘉文聽見消息時，跑到海邊，石獅還在原地。
「他們要搬你。」嘉文說。
石獅沒有驚訝：「很自然。」
「你不怕嗎？」
「城市要改變。」
嘉文很急：「但你一直在這裡啊！」
石獅想了一下：「我不是石頭。」
嘉文愣住：「那你是什麼？」
石獅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他：「你覺得城市是什麼？」
嘉文想了很久：「很多人、很多路、很多車、很多聲音的地方……」
石獅說：「城市是記得，它會記得誰來過，記得誰留下些什麼。」
幾天後，工人真的來搬石獅。
巨大的吊車把牠慢慢抬起。
嘉文站在人群裡，他忽然覺得海邊變得很空。
那天晚上，他又來到河口。
石獅不在，只有大海。
嘉文坐在石階上，風吹過來。
忽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低，像從很多地方同時傳來。
「孩子。」
嘉文抬頭，遠處的新港口燈光亮著。
高樓的窗子像星星。
聲音再次說：
「我還在。」
嘉文忽然明白了，石獅不只是那尊雕像。
牠在河裡。
在船裡。
在城市每一條路裡。
城市還在長大。
而它一直在看著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