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關係不是突然開始的,
它們像秋天的影子,
在地上慢慢變長,
等你回頭時才發現,
原來它早就存在。
那天的風比前幾天更涼,
操場邊的銀杏葉開始掉落,
葉子落在地上時沒有聲音,
像時間悄悄翻過了一頁。
放學之後,
校園慢慢安靜下來,
遠處還有幾個孩子在打球,
球落地的聲音空空地回響,
像一種很遠的節奏。
我走到涼亭時,
他已經在那裡。
書包放在椅子旁邊,
棋子一顆一顆被擺在棋盤上。
他總是這樣—
在棋局開始之前,
先把一切準備好。
「今天下長一點?」他問。
我坐下來。
「好啊。」
白棋在我這邊。
棋盤在夕陽下反著光,
黑白格子像一張安靜的小地圖。
1. e4 — King’s Pawn Opening(國王兵開局)
… e5 — King’s Pawn Defence(國王兵防禦)
2. Nf3 — Knight to f3(馬至 f3)
… Nc6 — Knight to c6(馬至 c6)
3. Bc4 — Bishop to c4(主教至 c4)
… Nf6 — Two Knights Defence(兩馬防禦)
4. c3 — Pawn to c3(兵至 c3)
棋局剛展開時,
他忽然說:
「妳知道騎馬的感覺嗎?」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在國外騎過。」
他低頭看著棋盤,
好像那只是順口的一句話。
「馬其實不喜歡被用力控制。」
他說。
「如果你抓得太緊,它也會緊張。」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棋盤。
「你要讓它知道你在那裡。」
停了一下。
「但不能抓太緊。」
那時候我沒有完全聽懂。
棋子在棋盤上慢慢移動,
風從涼亭外吹進來,
銀杏葉在地上滑過。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
騎馬真正重要的不是力量,
而是節奏。
騎乘的人要跟著馬背的起伏,
一上一下,
像呼吸,
騎手叫它打浪。
如果你跟不上那個節奏,
馬就會變得不穩,
而你也會被顛得亂七八糟。
那其實很像一盤棋,
也很像某些關係—
你要在那裡,
但不能抓得太緊。
夕陽慢慢沉下來,
棋局還沒有結束。
棋盤中央的兵線被打開,
黑白棋子在光線裡拉出長長的影子。
操場那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整個校園只剩下風。
我們幾乎沒有說話。
棋子一顆一顆移動。
有時候我抬頭看他,
他低著頭思考,
眉毛微微皺起,
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棋盤。
那個樣子我後來想過很多次,
像一個人正在聽某種很遠的節奏。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
那個局面在棋譜裡有一個名字—
Two Knights Defence(兩馬防禦)。
兩匹馬同時出動。
棋盤的中心開始變得複雜。
但那天下午,
我其實只記得一件事—
夕陽落在棋盤上,
橘色的光慢慢鋪開,
而我們的棋局,
還沒有結束。
那天之後,
我忽然發現棋局變慢了。
有些棋子停留的時間,
比以前更久—
像有人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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