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年以後,
我才明白一件事—
人第一次感到嫉妒的時候,
往往並不知道那叫嫉妒,
那只是一種很小、很輕的情緒—
像鞋子裡忽然落進一粒沙子,
不至於疼,
卻讓你每走一步,
都隱約感覺到它的存在。
那年秋天,
我們十一歲。
放學後的校園總是安靜得很快。
操場上還剩幾個踢球的男生,
球聲遠遠傳過來,
像某種逐漸消散的回音。
風從樹梢吹過,
幾片葉子慢慢落在地上。
我照例走向那張棋桌,
那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像每天放學後都必須經過的一條路。
我並不特別去想自己為什麼會走過去,
只是身體已經記住了那個方向。
但那天下午,
我走到涼亭外的時候,
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已經在那裡。
只是—
他不是一個人。
他正和另一個男生坐在棋桌兩端。
棋盤在陽光下亮得很清楚,
黑白格子整齊鋪展,
像一張冷靜而完整的小地圖。
他低著頭思考。
那種神情我其實已經很熟悉了—
專心、安靜,眉毛微微皺起,
好像世界只剩下棋盤。
那個男生落下一步棋,
棋子敲在木棋盤上,
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過去。
涼亭與我之間其實只有幾步路,
可是那幾步路忽然變得很長。
秋風吹過來,
地上的落葉輕輕移動,
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正在我心裡緩慢地挪動位置。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並不是生氣,
也不是難過。
只是—
我忽然發現,
他不是只會和我下棋。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
這種情緒叫什麼。
我只是在涼亭外站了一會兒,
像站在某種尚未被說破的門口。
那盤棋下得不久。
很快,那個男生站起來,
背起書包走了。
他抬起頭,
看見我。
那一瞬間,
他的表情有一點意外,
然後很快變成那種我已經熟悉的、
淡淡的禮貌笑容。
「妳來了。」
他說得很自然,
好像我本來就會來,
好像這件事不需要解釋。
我點了點頭。
他把棋子一顆一顆重新擺好。
黑棋在他那邊,
白棋在我這邊,
棋盤重新變回我們兩個人的世界。
「要下一盤嗎?」他問。
「好啊。」我說。
那天下午的棋局,
就這樣開始了。
1. e4—King’s Pawn Opening(國王兵開局)
… e5—King’s Pawn Defense(國王兵防禦)
2. Nf3—Knight to f3(馬至 f3)
… Nc6—Knight to c6(馬至 c6)
3. Bc4—Italian Game(義大利開局)
… Bc5—Giuoco Piano(古典義大利局)
兩顆主教在棋盤中央彼此對望,
這種局面在棋譜裡有一個很美的名字—
Giuoco Piano。
義大利文的意思是—
安靜的棋局。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
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開局。
棋手們用這個名字形容一種局面—
表面平靜,
實際上,
力量正在很慢、很慢地累積。
那天下午的棋局,
確實很安靜,
我們幾乎沒有說話,
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還有風,
還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操場聲音。
棋局慢慢往前走。
主教、馬、兵,
一步一步展開。
有幾次我抬頭看他,
他都低著頭思考,
好像沒有發現。
但有一次,
他忽然抬頭,
我們的視線剛好撞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
隨即低頭去看棋,
耳朵有一點紅。
那是一個極小的變化,
卻像棋盤上突然多出來的一步,
不大,卻足以改變整個局勢的感覺。
我忽然想到剛才那個男生。
那盤棋,
他也這樣認真地下嗎?
這個念頭很奇怪。
像一小片雲,
從心裡飄過來,
又很快散開。
我沒有說什麼,
只是把兵往前推了一格。
棋盤中央慢慢變得複雜,
時間也慢慢過去。
夕陽開始往操場那邊沉,
橘色的光落在棋盤上,
黑棋和白棋都被照得柔軟起來。
風還在吹,
涼亭的影子慢慢拉長,
像有人不動聲色地把黃昏鋪開。
那盤棋最後沒有分出勝負。
天快黑了,
我們把棋子收回盒子裡,
黑棋與白棋重新躺在一起,
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他把棋盒蓋上。
「明天還下嗎?」他問。
我想了一下,然後點頭。
「好。」
回家的路上,
落葉在腳下發出很輕的聲音。
那時我還不知道—
有些情緒,
其實很早就開始了,
只是十一歲的我們,
還不懂得替它們命名。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
那天下午,
在那張棋桌旁邊,
我第一次希望一件事。
我希望—
他只和我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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