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瑪斯同學,可以把喝完的飲料給我嗎?」東京一所小學的教室裡,一個日本小女孩笑著問坐在窗邊的金髮藍眼小男孩。
「喔,謝謝你。」羅伯特立刻把手中的飲料遞過去。
「謝謝!」小女孩鞠了個躬,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這個男孩名叫羅伯特.湯瑪斯,心中浮現一股暖意。
今年夏天,他們全家從洛杉磯搬到東京。他的爸爸是美國白人,媽媽是日本人,不過他卻沒有遺傳到太多母親的長相,看起來就和一個隨處可見的美國白人無異。他的日文程度不算太差,但對一個極度內向又曾在美國受過同儕欺負的孩子而言,進入一所全日文的學校依然是極大的挑戰。他原本心懷恐懼,對亞洲人也充滿戒心,沒想到這裡的同學竟出乎意料地友善。
尤其是剛才那位總是笑容滿面的女孩──櫻智子。她經常主動幫忙,把他喝完的飲料鋁箔包折好,丟進回收桶。雖然大多數同學不太與他交談,但比起洛杉磯,他反而覺得這裡更能讓人安心,或許日本的環境真的比較適合他的個性。今天,他下定決心要跟智子道謝,還想試著多聊幾句。
羅伯特走向智子時,她正低頭熟練地折著他那個飲料罐,嘴角含著笑,邊動作邊和另一個女同學說話。他想等她們聊完,再禮貌地開口。
爸爸曾說,日本人對禮節非常重視。
「到底有沒有人可以教教那個美國人,不要每次都亂丟鋁箔包。」
羅伯特一愣,智子的語氣竟冷冽又不耐,和她平時的親切完全不同。
「他能不能去上給外國人讀的學校?老師常常因為他講課變慢,真的會影響我們的學習耶。」另一個女孩也接話。
羅伯特站在原地,彷彿整個人被定住了。眼前的景象──這些話語──和他認識的智子完全對不上。
正當他不知所措時,智子轉頭,依舊是那張燦爛的笑臉:「啊,湯瑪斯同學,怎麼了嗎?」
羅伯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感覺,就像有某種聲音從她體內滲出,只有他聽得見──那聲音冷冰冰地、不斷地重複著:
「離我們遠一點。」
智子的笑臉變得越來越張狂......就好像......一張惡魔的臉,惡魔正朝著他微笑!
─ ─ ─
羅伯特從惡夢中驚醒,渾身冷汗。他發現自己還趴在實驗室的桌子上,眼鏡歪斜,螢幕前的數據依舊閃爍。他揉了揉額頭,把眼鏡扶正,再次專注於電腦畫面。
實驗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一個梳著油頭、穿著短版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艾瑞克.李。
「嘿,羅伯特。還在工作嗎?」
艾瑞克沒有馬上靠近,只是走到咖啡機前開始準備咖啡。
「你要來一杯嗎?」他問。
羅伯特只是瞄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隨即把注意力轉回螢幕。他們之間平常就是這樣,外人也許會覺得冷淡,但彼此早就習慣了。
「這次去亞洲很順利,」艾瑞克邊說邊靠在吧台前,咖啡機轟轟作響,「談成不只一個投資人,我們也和清水那邊的人見過面了。」
羅伯特對投資一向無感,但當他聽到「清水」這個名字,立刻轉頭,急切地問道:「找到黑寡婦了嗎?」
艾瑞克抿了一口咖啡,搖了搖頭。他話還沒說出口,羅伯特便已經失控──他猛然一擊重捶桌面,巨響震得整個實驗室一瞬間安靜下來。
「黑寡婦是關鍵!我到底要說幾次你才會明白?」他爆吼著,「我之所以能夠製作出心靈感應裝置,就是因為我曾經記錄過她的腦波。你懂嗎?只是一小部分,就已經足夠實現心靈傳輸了。如果──如果我能完整記錄她的大腦,天曉得我能造出什麼東西!能力者越強,我的技術就越強大!你還記得能力的分級制度吧?第一級──基本的心靈感應,只能溝通,那根本不是我要的!第二級──可以植入想法、抹除記憶、製造幻覺、進入夢境!還有……甚至……甚至可能……控制他人的意識!那第三級──誰知道會是什麼?那才是我真正想要追求的東西!你以為我只是想做一台他、媽、的無線電嗎?」
羅伯特把桌上的文件全掃到地上。
他媽的。他心裡再次罵道。
這混帳的艾瑞克竟然讓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他最痛恨的就是講話。現在腦袋像打了結一樣,整個計劃全被攪亂。如果沒有黑寡婦,那他的夢想根本撐不下去。
隔了好一會兒,艾瑞克才慢慢地開口:「我找到更好的,而且是兩個。」
他遞來一個牛皮紙袋。
羅伯特死瞪著他,怒氣還沒退,粗魯地把紙袋接過來,抽出裡面的資料,戴上眼鏡,開始一頁一頁地翻。
艾瑞克繼續說:「其中一個目標對象的潛力還沒完全覺醒。但就我們目前掌握的數據來看……如果完全開發出來,甚至有可能超過黑寡婦。而且現在他還沒變得那麼危險,正是最適合動手的時機。」
羅伯特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從資料頁抬起來,越過眼鏡框,看著艾瑞克。
「這什麼……意思?」他的語氣像鐵塊一樣沉。
「那是我們接觸那個對象時的記錄。」艾瑞克回道。
「廢話我……當然知道。上面寫的……那個日本女孩……是在追捕過程中……死掉的?」
羅伯特瞪著他。剛才情緒爆發的時候,他還能把話說得很俐落,現在冷靜下來了,舌頭卻開始打結。
他心裡暗罵自己,也罵艾瑞克——逼他講這麼多話。
艾瑞克嘆了口氣:「對。那女孩認識這個目標對象。清水原本打算透過威脅她來激發對象的能力。結果出了差錯……清水誤殺了那女孩。雖然……我們也有評估過,如果她死了,也可能會啟動那個目標對象的能力。現在我們正在追蹤中……」
他還在解釋,但羅伯特的思緒早已飛得遠遠的,像繞了地球一圈。
「你再說一遍……上面寫著……這個目標對象愛著那個日本女孩。然後……她死了?」
他的聲音幾乎沒有情緒,只是把句子一個一個吐出來。
艾瑞克聳了聳肩,點了點頭。
一顆核彈在羅伯特腦袋裡引爆了。
天哪……
天哪……
天哪!!
一個全新的計劃,在羅伯特腦中迅速成形。
那不是單純的想法,而是一種強烈的感覺,像電流從每個細胞滲出。他感覺整個人都在燃燒。
「我懂你,兄弟。」艾瑞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羅伯特本能地縮了一下。他討厭被碰觸。
「偉大的科學,總是會帶來一點……犧牲。」艾瑞克說得像那是什麼深奧的真理。
屁話。
羅伯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一定要抓到。」
沒什麼好再說的了。
艾瑞克用右手食指指著他,像在說:「我向你保證。」然後轉身走出實驗室。
門關上後,羅伯特把資料放回桌上,轉身走到窗前。
巴塞隆納的夜色在他眼前鋪展開來。整座城市像一張被點亮的網,街道蜿蜒穿梭,路燈與車流在格子狀的市區中交錯閃爍。從高樓望出去,可以看見對角大道的燈火沿著筆直的街道延伸,像是沒有盡頭。遠方,海風隱約帶來鹹味,夜行的計程車在轉角穿梭,偶爾傳來警笛聲或青年人大聲談笑的回音。
城市沒有沉睡。從這裡看下去,像是無數念頭與情緒混雜流動——喧鬧的、倦怠的、急促的、綿長的——一股緩慢卻持續不斷的能量,在這片充滿秩序又瘋狂的夜裡靜靜擴散著。
思緒、信念、夢想、意志。
心靈感應……死亡……戀人。
一切終於串連起來。
根據目前蒐集到的數據,這個目標對象毫無疑問是個極為強大的能力者。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潛力,充滿無限的想像空間。
羅伯特低聲說出來:「這個人……有機會進入心靈感應的第三個等級。」
血液往他頭上猛衝,他幾乎可以感覺到眼球要爆裂開來。
沒錯。他騙了艾瑞克。
他早就知道第三個等級是什麼了。
「死者復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