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韻坐在床邊,試著好好思考,自己究竟哪裡惹韓思妍生氣了。可只要一靜下來,關於香織的各種念頭便蜂擁而至,像浪潮一樣將他淹沒——那是混雜得近乎難以分辨的情緒。
越想越混亂,越想越心痛。
在思妍面前他還能裝作沒事,獨處的時候卻根本無法欺騙自己。
「還是去看看思妍吧。」他喃喃地說,站起身來,正準備走向房門。
就在這時——
門把自己轉動了。
他的大腦短暫一秒空白。
門明明上鎖了。思妍沒有鑰匙。難道是旅館老闆?
李韻迅速伸手拿起門邊的鞋把,緊張地握在掌中。
下一秒,門緩緩被推開。
「喀。」的一聲,半開的門被鏈條鎖卡住。
他咽了口口水,正要開口詢問來者身份,卻聽見「磅」的一聲巨響——門被人撞開了!
一名裝備宛如反恐特勤組的黑衣人衝入房內,手中持槍,槍口直指他。
李韻還來不及反應,黑衣人身後忽然竄出一道嬌小卻迅捷的黑色身影。那身影如同黑貓般躍起!
「磅!」
一記自上而下的「踵落」!黑衣人的面罩直接碎裂,整個人重重撞上牆壁!
黑色身影穩穩落地。李韻定睛一看,竟然是氣喘吁吁、披頭散髮的韓思妍!
「快走!」她一衝進門就喊道。
「你沒事吧?」李韻仍驚魂未定,目光緊緊盯著她。她身上沒有明顯傷痕,白皙的腳上只穿著一雙拖鞋,赤腳的皮膚隱隱泛紅,而這隻腳,竟能將那堅固的防護面罩踢得粉碎!
「這是……你的『秘密武器』?」李韻瞠目結舌,腦中忽然閃過思妍在聖托里尼時提過的那個神祕的說法。
這時,走廊與樓梯間同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思妍大口喘氣,迅速站到李韻面前,警戒地擋住他。
「來不及了!七個、八個……不,更多!怎麼辦?」
她的臉上浮現驚慌,眼神四處掃視。
「喂!我有個辦法。你有沒有什麼……很強烈的感覺?」她轉頭看著李韻,聲音急促得近乎顫抖。
腳步聲越來越近。
「啊?什麼意思?」李韻一臉茫然,「心痛算不算?」
「媽的!都什麼時候了!」思妍尖叫,雙眼瞪大。
她飛快地掃視四周,目光落在玄關旁桌上的幾樣廚具上,立刻衝了過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名全副武裝、蒙面的黑衣人出現在門前。
思妍一把抓起一把鋒利的刀子——
「啊!!!」她高聲尖叫,毫不猶豫地將刀子刺進了自己的大腿!
兩名黑衣人也同時失聲慘叫,捧著頭顱重重跪倒在地。
韓思妍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鮮血自大腿湧出,濕透了衣角。她咬牙低聲道:「看來是有效的……」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名被踢碎面罩的黑衣人,伸手探進對方的頭盔裡,從裡面扯出了一個紅色的小物件。
「……就是這個東西,在干擾我的心靈感應……」
李韻定睛一看,那個東西看起來就像是一對AirPods。
思妍氣喘吁吁地說:「所以我才把自己的知覺強化後,分享給他們,打破他們的遮蔽……快……快從窗戶走……」
現在不是多想的時候。思妍搖搖欲墜,意識看起來已經開始模糊。李韻一把將她橫抱起來,從窗戶翻出去。
夜風灌入,草叢間躺著兩名黑衣人,面罩全碎,與剛才在房間裡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是剛才的……還有……還有更多敵人……」思妍的聲音虛弱,似乎隨時可能昏迷。
果不其然,轉角又衝出兩人,手中持槍,直指他們。
思妍緊按太陽穴,兩名黑衣人身體頓時一陣抽搐,雙腿一軟,卻仍勉強撐地未倒。她的攻擊明顯不如先前有效,大概是她的痛覺已經漸漸麻痺,意志也逐漸稀薄了。
李韻心中一陣驚慌:得趕快離開這裡。
他趁勢抱著她跑向不遠處的一輛車,剛一打開車門——
背部傳來劇烈刺痛與麻木,一股強烈的昏睡感瞬間將他整個人吞沒。
李韻抱著思妍跌坐在地,眼前一片漆黑。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模模糊糊地看見兩名黑衣人將思妍從他懷裡拉走,接著又有兩人上前,將他架起。
他渾身上下沾滿了思妍流出的血,熱黏黏地貼在皮膚上。他陷入半昏迷狀態,腦海卻浮現出一個熟悉的場景。
……耳畔響起了細微的「嗡嗡」低鳴......
香織的血沾滿了他的身體,慢慢地離他遠去。
香織的手放在他的臉頰上,當下看過的那幾個畫面,又快速在李韻眼前輪播著。
伴隨著「嗡嗡」低鳴,香織的聲音若隱若現。
所以香織是個心靈感應能力者嗎?
……「嗡嗡」鳴聲逐漸增強……
之前沒怎麼注意,但當時的感覺,和思妍讀取自己的記憶時,感覺是不一樣的。
更像是……
李韻突然理解到一件事情。
那些回憶,並不是香織給他的,而是他從香織的腦海裡抽取出來的。
……「嗡嗡」鳴聲強大到耳膜彷彿也隱隱作痛......
也就是,香織不是心靈感應能力者。
……大氣劇烈震動著!
「原來是我。」
李韻被黑衣人拖進一台車中,隱約恢復了一點意識。他低頭,看見手掌上還留著香織當天鮮血的溫熱。車內有四人,其中三人意識清醒。
思妍是怎麼做的?按住太陽穴?
不,他現在覺得,另一個方式更有效。
他把雙手用力握緊——那雙還帶著香織餘溫的手掌。
那股刻骨銘心的心痛。
李韻將雙手猛力扣合,專注在那記憶深處最尖銳的痛點上。
車內瞬間傳出一片慘叫!
車子像是失控般打滑翻轉。他再也撐不下去,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在黑衣人腦海中撈到最後一絲畫面:
一個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地磚、一棟他再也熟悉不過的房子——
— — —
李韻睜開雙眼,試圖要爬起來,但被某種帶子綁住了,他感到全身的肌膚與骨頭都在刺痛,神智慢慢清楚之後,才發現自己坐在車子的副駕駛座上,綁著安全帶,旁邊開車的是一個留著一頭烏黑長髮、身穿一套黑色洋裝的女人。髮絲蓋住了臉,看不出來長相,但身形十分苗條。
「你是誰......妍妍呢?」李韻虛弱的說著。
黑衣女子轉過頭來,淡淡地說:
「你醒了。」
他這才看清了駕駛座上的女子。只是瞥了一眼,李韻便怔住了。
那名女子有著和韓思妍類似的清秀五官,但明顯年紀更大一點,可能和李韻相仿。不過她和思妍最明顯的區別,是那種不用開口就能感受到的氣質,思妍率真可愛,而眼前的女子,卻依然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高貴與神秘,那是一種自帶氣場的優雅與冷艷。
他腦中浮現無數個問題,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從哪一個問起,只覺得思緒混亂。
正當他試圖理清頭緒時,一股奇異的感覺悄然湧上心頭——那不是普通的鎮靜,而像是某種力量,正溫柔地梳理著他凌亂的神經。李韻的心靈逐漸放鬆,原本紊亂的念頭開始有條理地排列,隨後,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我是韓思妍的姐姐,韓思穎,你可以叫我阿穎。妍妍被睿思公司和清水的人帶走了。清水,就是那個曾在巴塞綁架你的日本人。那些人帶著妍妍正趕往機場。」
不需要更多細節,李韻已能大致拼湊出眼下的局勢。
「他們要飛去哪裡?」李韻問。
「你有頭緒嗎?我打算趕去機場攔截,但他們領先太多。」
韓思穎說這話時,語氣仍是淡然的,但她的思緒中隱約浮現著一絲焦躁。
車內靜默無聲,只有引擎的低鳴迴盪。
車窗外,一塊廣告看板閃過——是加泰羅尼亞現代主義特展的招牌。那個標誌由四個半圓組成一個圓環,中心是一個正圓。就在那一瞬間,一個畫面猛地撞入李韻腦中。
「那是『Ruta del Modernisme』!」他突然大聲說,打破車內的沈寂。
「什麼意思?」韓思穎輕聲問。
「是加泰羅尼亞現代主義之路的標誌,也用來做城市的地磚圖騰。」
他的腦中飛速運轉。剛剛被拖走前,從黑衣人的腦海中撈出的片段越來越清晰——那條街道,那片地磚……
「我沒聽懂。」韓思穎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掩不住語氣裡的緊張。
「我在他們的腦海裡看到他們要去的地方!那些地磚、那條街道我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猛地吸了口氣,斬釘截鐵地說:
「……就是巴塞隆納!」
韓思穎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那我們得快一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