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公司倉庫裡有一百桶即將過期的進口原料。
距離有效期限大約只剩下一個月。董事長希望能盡快把這批原料消化掉，製作成成品，避免最後只能報廢。
事情原本很單純：有原料、有產線、有期限，就趕快做完。
但公司裡的事情，往往不會這麼直線。
同事 A 在當初驗收這批原料時曾經注意到一件事。
雖然外桶標示的尺寸都是 **SS**，但在實際抽樣檢查時，他發現其中有些顆粒其實接近 **S 尺寸**。
這個差異，在某些產品上其實很重要。
SS 尺寸通常只能做某一種產品規格，但如果是 S 尺寸，就可以直接做另一種產品，而那種產品的販售價格會更好。
換句話說，如果把原料中的 **S 尺寸與 SS 尺寸分開**，
公司也許可以：
* 提高部分產品的價值
* 減少未來某些原料可能短缺的問題
* 同時消化即將到期的原料
這是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想法。
A 同事把這件事告訴了董事長，董事長聽完後也覺得可以嘗試。
於是，一件原本只需要把原料投入產線的事情，
變成了一個新的任務：
**把原料逐桶打開，篩選尺寸。**
A 同事也很清楚，這件事情不可能只靠自己完成。
於是他請董事長協助指示廠長與生產課長一起執行。
董事長同意了。
命令很快傳到了現場。
生產課長先去看了那批原料，也和 A 同事簡單討論過怎麼判斷尺寸、怎麼分開存放。
最後兩個人協商好：**隔天開始篩選。**
看起來，一切都很順利。
但事情到了真正要執行的那一天，情況卻開始變得不同。
生產課長看過現場之後，提出了一個看法...
他說，其實不需要每一桶都打開。
原因很簡單。
首先，桶子外面其實已經有標示尺寸；其次，就算把桶子打開，一桶裡面也不可能完全都是同樣大小的顆粒。
就算現在花時間把原料分開，等到真正倒出來生產時，還是可能會出現大小混雜的情況。
他的結論很務實：**不如等到生產時再挑。**
但 A 同事並不同意。
他認為，如果現在不分，未來在生產線上挑揀，其實更浪費時間。
因為生產線上的人工時間，往往比事先篩選還要昂貴。
所以同事A希望生產課長能夠安排一個人，協助開桶，讓他來判斷並區分 S 與 SS。
生產課長則表示，現在現場的人手其實很緊，沒有辦法特別調人來做這件事情。
而且就算現在分好了，之後倒出來還是要再挑。
兩個人的邏輯其實都沒有錯。
只是站的角度不同。
一個人在想 **產品價值**，一個人在想 **現場效率**。
於是爭執就開始了。
討論的聲音慢慢變得有點情緒。
A 同事說了一句話：
「錢又不是只有我在領，為什麼我要一個人去做這件事情？」
這句話其實說出了很多職場裡不太會被明講的心情。
當一件事情是為了公司好的時候，很多人其實都會願意多做一點。
但前提是——**不要只有自己在做。**
篩選的工作最後沒有開始。
兩邊都沒有真正退讓。
A 同事最後表示，他會直接向董事長回報，這件事情目前沒有辦法執行。
事情看起來就這樣停住了。
但後來發生了一個小小的轉折。
過了一段時間，生產課長特別過來找我們。
他一直在道歉。
他說，如果這件事情真的需要做，他會自己去把每一桶原料都打開，之後再讓我們有空的時候去挑選。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很明顯的無奈。
在這間工廠裡，生產線的員工多半是年紀比較大的時薪人員。
很多時候，課長即使下達指示，也不一定真的有人願意去執行。
管理有時候並不是權力的問題，而是現實的問題。
事情最終，我們最後還是有執行篩選。
一桶一桶打開，一桶一桶看。
原本大家心裡多少都覺得，應該可以篩出一些。
但最後的結果是：
一百桶原料。
只篩選出 三桶比較大的顆粒。
三桶。
那一刻，我沉默了一下。
因為這個數量根本不足以投入生產線。
也就是說，原本期待的產品價值，其實並不存在。
那三桶原料最後靜靜地放在一旁。
像一個很誠實的答案。
有時候，公司裡很多努力想要做對的事情，
最後證明的，可能只是——我們太早相信了一個還沒有被證實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