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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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有看到如此格局恢弘的懸疑小說了,這部具有滿滿野心與歷史修復企圖的作品,複雜到不知該從何處介紹起,隱隱約約的批判性,將近代歷史以另一種觀點重新帶進讀者腦海的企圖,已超越是非(動機)與生死(兇手),難以說明清楚的價值體現,必須透過龐大的布局而接近望月諒子想要傳達給讀者的意念,關於「橫豎都是沒奈何」背後的生存哀愁,是地方、國家發展下犧牲的少數。

被時代遺留下來的人們。被時代拋棄的人。

過去時代的殘像

作者望月諒子很費心思的刻畫某種消逝,對舊時光的緬懷對比於現今世道的自我冷漠,原來全世界皆然,在社群媒體與科技產物下,再加上疫情,或許某些情懷再也回不去了。

從社會變遷的產業消長中,最與人息息相關的新聞業首當其衝:

在那個時代,人們想要接近真相,只能仰賴報紙,而挖掘真相,公諸於世的記者,則被捧為英雄。那是人們認為以筆桿伸張正義令人崇敬的時代。是報社記者已傳達真相為傲的時代。

社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過往總是衝第一線的新聞從業者最有感,他們搬運著眾多社會事件,推砌出時代的眼睛,雜誌資深總編真鍋、報社社會組主任子亞川、新聞節目製作濱口、社會線記者今井、自由記者立石......透過這些資深報社從業人員的模樣,逐步勾勒出早期新聞業滿腔理想抱負親上火線的年代,充斥大是大非的黑金政治醜聞、見不得光的桃色糾紛、唯利是圖的不實報導、內部派系鬥爭......混雜著龐大利益與正義理想的日子,每天都在衝鋒陷陣的榮光年代。

主角獨立記者木部美智子眼下,這些已然是消逝的時光,中年男子眼裡的火光黯然疲憊,但不時燃起「懷抱著過去時代的殘像」的執念。做為這些男人堆裡的調查中心,她安靜沉穩,不強化女性特質,默默從這些喧嘩的男聲中擷取資訊,行走江湖,不帶任何偏見的觀察事件本身,反而比起盤根錯節糾纏於心的正義感,更接近事實的真相。

歷史創傷與近代日本

故事裡事件之一的虛構地方,設定在四國西南部的半島,位在國土邊陲,僅靠傳統農漁業維生的小村莊。透過當地耆老的口述歷史回顧村莊發展史,間接的回顧了國族主義養育的一代日本人心靈,也意外的開拔到戰爭期間的滿州,透過先人手記見證到了歷史的另一面:戰敗的滿州歸國日本人心靈。

戰爭下,生而為人的價值判斷都失準了,誰是敵是友,與種族階級都無關,無從判別,手記中特別強調描寫混雜著共產黨、國民黨、蘇聯兵、當地滿人、漢人、日本人的滿州,有親切友善的當地人,也有傲慢殘忍的日本人(不自覺也特別留意一下對國民黨與共產黨的描述),在自省的角度裡,個人生命的意義也變得模糊,必須緊抓著某個意義不放,否則將會在時代的洪流裡迷失,而在這裡,則會被時代的「野火」燃盡,命運隨風飄散,人命抵抗不了天命。

熟悉日本歷史的人,一定了解君民一體的概念在日本人心靈發展的重要性,並且在戰爭期間高度鞏固民心。人民打從心裡認同並奉命效忠的,從舊時代家園的庄主到國家的天皇,個人的生命也屬於集體。野火的比喻既美又殘忍,而人民何嘗不也是在戰爭野火中燃燒殆盡的犧牲者,甚至是國家政策底下的噤聲者?

從戰爭再到沿海珍珠與河豚養殖產業,再到核電廠興建的爭議,這小小的地方,在這三代人近百年的歷史洪流裡為了共同利益而噤聲,庄人的團結,不足與外人道的深層恐懼是不被外人所理解的那份無奈何,不是放棄選擇,而是從一開始就難以將個人生死視為個人意志的歷史遺緒。

世代傳承與轉變

故事開始,從袋子裡掉出的三個小人偶,開啟了沉睡已久的記憶。三具有象徵意義,三個遠赴滿州身分迥異卻擁有共同記憶的同鄉歸人,綿延子孫三代的悲劇,接續影響著三個孩子的生命軌跡。那些刻意不說的記憶,是關鍵;而讓他們好好活下去,才是需要守護的目標。

生命又再一次不是為自己而活。但那個理由難以用理說得清。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你是不會懂的。

因為你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你沒有經歷過那種痛苦,你不會明白真的別無選擇。地方人口中的排他性,排斥了來自都市生活無虞的知識份子,這盤根錯節所環繞的地方小鎮哀歌,為了生存而沉默的集體,別無選擇地成為國家共犯結構,反而見證走過戰後所造成的影響。

走過身不由己年代的人們,更能坦然接受身不由己的現狀。

這是新世代不可能接受的價值觀,也是難以用解釋說明的情境題。望月諒子甚至用了好幾種世代對比,試圖呈顯出那種無法言說的生命難題:現代人所在乎的小情小愛、只考慮自身利益的難題,人生觀也過於狹隘乾涸了。

對於現代人心靈乾涸的側寫,望月諒子不時地流露出來。日本人的傳統價值與集體意志,在世代交替下或許終將沒落,逐漸擺脫國族與家父長制的年輕世代,追尋個人主義式的自由意志是新世代的樣貌。安分、安靜的一人獨活,避險的現代思潮下對自我的過度保護,讓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連結都變得可疑與多餘,不如縮在自己的殼裡安心,過度乾淨,卻也少了經歷大風大浪的魄力與閱歷,生命的價值變得無聊且乾涸。雖然冒犯,但或許望月諒子是希望年輕人更有格局的活出自己吧。

從城市到地方的文化苦旅

跟著記者木部美智子逐步踏查近代日本發展史的文化苦旅,真的走來千辛萬苦,而能抒寫的僅九牛一毛,越寫越舉步維艱。

過程中不斷的舟車勞頓,鉅細靡遺的描寫搭乘的車種與車站,甚至入住的飯店等細節(我才知道原來飯店有協助寄送行李的服務!),真的跟著記者走入一個個實地採訪的過程,也在屢屢碰壁中,看見受訪者不願說出口的顧忌。

但透過虛構的採訪技巧演示,我們可以隨著木部美智子慢慢敲開受訪者的防心,從熟練的提問技巧中,讓受訪者願意重新打開封存的記憶,在漫天思緒飛舞的時候,精準找出線路。這部分的描述細膩真誠,尤其木部美智子與老人家並坐望海,單純地感嘆海景之美,老人聞言後的眼神彷彿在說,終於有人走近並理解這塊土地的美好,那一幕溫柔擊中真實世界的我的心。

如果許久沒有燒腦又想得到更深層的省思,望月諒子可以一試,早前的《人蟻之家》已有電子書,電子書真的是絕版書的好朋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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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之夜

望月諒子|獨步文化|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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