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猶記得看完《比利小英雄》這部電影,立刻去找關於北歐移民的歷史來讀,就為了更了解電影人物的心情。這會兒剛看完《里斯本夜車》,旋即對葡萄牙革命的歷史感到好奇不已,在薩拉查獨裁時代,秘密警察的殘暴,人民渴望自由的想望。誠如電影中阿瑪迪歐的墓誌銘:「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便成為義務」。這就是比利奧古斯特導演的魔力,他往往能成功地藉由一部電影,打開更多的歷史窗口,也敲開內心早已閉鎖的門扉。《里斯本夜車》原是被譽為21世紀最暢銷的哲學小說,以此改編成電影,那文字的魔力依舊存在,而搭襯著導演所賦予那略帶緩慢乃至定格的影像詮釋,深入人心的震撼力道,著實讓人著迷。

「前往未知的旅程,尋找失落已久的自己」,訴說著這部電影的核心議題。故事描繪居住在瑞士的一位中年教師賴蒙德,救下了一位站立在橋面上想往河面跳的年輕女子。然則這位女子卻在他上課之時,轉身離開遺留下一襲紅色風衣。賴蒙德為了尋找關於女子的線索,翻看了紅色風衣看見裡頭一本小書《文字煉金術》,還有一張前往里斯本的火車票。他翻看書籍時瞥見內容書寫著:「如果我們只能依賴內心一小部分生活,剩餘的該如何處置?」也許那樣的文字剛巧撞進了他日復一日,不著邊際的生活,也許他原就渴望一段不一樣的旅程。而找尋紅衣女子並且歸還衣物給予了他一個理由,讓他得以不顧一切地丟下眼前若有似無的困局,迎向一個新的挑戰。

就在前往里斯本的夜車上,賴蒙德深深地被《文字煉金術》的內容所感動,遂也更加好奇這本書的作者「阿瑪迪歐・德・普拉多」的生平。對賴蒙德來說,像是遇到知音,又像是好奇著什麼樣的人生會寫出這樣的優美又帶有哲理的文字。更重要的是,如同他對其他人所說的,這些文字就像是潛藏在他心頭多年的感受,那其實是無比奇特的感覺。就如同內心一直有一些想要一吐為快的心境,可是卻總是飄忽不定,直到閱讀到某些文字之後,才愕然驚覺,那文字所描繪的就是內心所一直渴望捕捉的心境,換句話說,那是一直渴望遇見的自己。
於是乎,來到里斯本的賴蒙德,決定直接去拜訪阿瑪迪歐,因為他渴望延續更多的感動,他渴望找尋更多關於自己的線索。然則,他怎也想不到這樣的渴望會帶他進入到一段糾結、紛雜又迷人的歷史之中,他更想不到的是在那一步步找尋真相的過程裡,也彷彿慢慢地深入到他內心世界。

從一開始阿瑪迪歐的妹妹欣然地接待他,並且告訴他這本書其實只印了一百本,那像是訴說著這難得的緣分,那像是珍惜著這位難得的知音。可偏偏在賴蒙德轉離開之時,女傭悄聲地告訴他,想要找阿瑪迪歐得去墓園。如果阿瑪迪歐已經死亡,那他妹妹為何又要隱瞞真相。許多的疑惑充盈在賴蒙德的腦海中,偏偏一個意外使得他眼鏡碎裂而不得不重新配製,這換一副眼鏡的隱喻倒是值得玩味。原本以為賴蒙德與阿瑪迪歐之間的牽繫,就在探望完墓園後即將劃上句點,沒想到幫她配製眼鏡的驗光師,提及她的胡安叔叔認識阿瑪迪歐並且願意與賴蒙德分享過往的故事。
就這樣一副讓他得以重新聚焦的新眼鏡,同時也牽引著一條新的線索,而又拉扯出更多更多關於歷史的脈絡。過往活躍在阿瑪迪歐身旁的人物,隨著賴蒙德鍥而不捨的決心,一一現身,並且逐漸願意敞開心懷,訴說著深藏在他們記憶深處那碰也碰不得的美麗傷痕。原本單純的私密記憶,原本認定的事實真相,在相互拼湊的過程中,有了更為鮮明與完整的樣貌。在時隔多年之後,未曾想過的生命交錯給出了新的想法與詮釋,也給出了理解與體諒的可能。那其實是極其不易的,畢竟那是個大家不願意碰觸的年代與記憶,獨裁政權與革命,誠如胡安所說,當沒有經歷過這一切種種,便難以理解失去信任的生活,更遑論活在永遠不能相信家人與朋友的日子。那種糾結、那種不安與困惑,或許難熬,但反倒突顯著人與人之間的牽繫,因為難以信任,關於信任的意義變得不凡;也因為難以信任,面對失去信任的人生遂也讓人慨嘆。

革命所引發的種種情愫,以及階級與特權所引發的質疑與挑戰,甚至阿瑪迪歐因為執著於醫生的身份,而去解救遭人民毒打幾乎喪命的秘密警察,反倒遭到鄙夷與唾棄。外在環境的衝突,拉扯著內心世界。人與人之間的牽繫,不再被視為理所當然,友情、愛情,乃至革命情感,試想當信任處於隨時可能崩解的狀態,關於永恆的議題也就不免顯得荒謬。然則也許就因為時局的變動,讓人難以捉摸,於是如何把握當下,如何更清楚地去理解自己的想望與存在的意義,也就更為迫切。選擇,彷彿被逼著得要決斷、得要當下,而非在拖延與想像裡被擱置。
而活著究竟該要如何,又想成為什麼樣貌,也在那時代的挑戰裡,更加顯得不安與困惑。劇中引用阿瑪迪歐的文字,著實引人玩味:
最終這是一個探究自我形象的問題,人早就決定了到底要完成什麼或者經歷什麼,才算是真正的活著。若真如此,對死亡的恐懼可以說是,害怕自己無法成為期待中的樣子。一旦發現這份人生版圖無法完成,我們便會突然不知該如何繼續,活在這不完整的剩餘時間裡。

活在不完整的剩餘時間裡,也許這樣的文字正是深深撞擊著賴蒙德的關鍵,對他來說,處在和平的時代,時間存在著一種拉長的錯覺,相較於阿瑪迪歐的年代,革命武裝與衝撞,那瞬息萬變的局面壓縮著時間,人生變得緊湊,也變得難以捉摸。兩相對照之下,賴蒙德關於活著的存在感,越發顯得虛無。這原是時代氛圍所呈現的對比,或者也可說這原是不同時代特質所衍生的存在感受。變動的年代,無法去想像與計畫遙遠的未來,於是不免對永恆嗤之以鼻,把握當下,活出自我成了一種面對生命的態度。

而在日復一日不變的人生裡,彷彿此刻作了決定與他日並無不同,於是給了人們拖延與逃避的理由,因為少掉了非如此不可的急迫。可是人生不就在那樣的心態中,被浪擲甚至被忽略。如果潛在心理仍存著那一絲絲的不甘,仍企求生命的轉化,也許在面這樣的人生,將被拉扯出更多的想望,甚或伴隨而生的勇敢。電影中不只一次賴蒙德提及,他想像著自己是阿瑪迪歐的感覺,憑藉著他對其文字的共鳴,依賴著他潛在的想望。也許,他也曾反覆地問著自己,若說阿瑪迪歐說出了他心底的話,那麼如果他活在阿瑪迪歐的年代是否也能活出那讓人驚嘆的精彩。若是,那就是時代困住了他;若否,那是自己框限了自己。

劇中好幾幕,交錯呈現著賴蒙德或阿瑪迪歐的獨處,對照著電影中所呈現的一段文字,更加突顯著探索自我與孤獨之間的糾纏:
我們會留下一部份的自己,當我們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人雖走,情還留,有些在心裡的東西,唯有舊地重遊,方可再次尋覓。我們在探索自我的時候,會前往某處生活,即便只是短暫的停泊,但在探往自我的旅途上,我們必然遭遇孤寂。而我們所做的每件事,不正是出於對於孤寂的恐懼。而這正是為什麼我們會拋下一切,讓自己後悔的事物,當生命來到終點時。

兩個孤寂的靈魂,透過文字為媒介有了相互理解與激盪的可能,他們都有無比的感性,可卻受限於外在而不得不悄悄地禁錮著某一部分的靈魂。可是,就如同一開始電影所揭櫫的想法:「如果我們只能依賴內心一小部分生活,剩餘的該如何處置?」這是阿瑪迪歐的質問與迷惘,這不同樣也是賴蒙德心中揮之不去的重擔與陰影。他們孤單,即便他們嘗試讓別人理解,即便他們努力讓自己擺脫,可是他們卻也慢慢地醒悟,他們的最後救贖,依然得回到自己身上,在那靜默中無聲無息的展開。如同阿瑪迪歐的文字:
生命裡的決定性瞬間,當人生方向永遠改變之時,並非總有著喧囂的戲劇性。事實上,生命經驗裡最戲劇性的時刻,總是不可思議的平靜。當革命性的影響展開,當並為生命帶來一道曙光,一切是多麼悄然無聲。在這奇妙的寧靜裡,留駐不凡的崇高。

人生啊!總是在平凡與不平凡之間擺盪,對賴蒙德來說,何其有幸可以涉入一個不凡的生命,何其有幸可以照見自我的困頓。當他提及阿瑪迪歐的生命如此非凡而顯得他自己微不足道的時候,其實某種層度上也打開了自己原本封閉甚至棄絕的人生樣貌。如同他在電影中所說:「他們真正活過,反觀我的人生這幾天才不一樣。」重新看見關於生命的可能,是一種幸福,可是是否擁有改變的勇氣,才是能否延續幸福的關鍵。電影中阿瑪迪歐喃喃低吟的身影再次在心頭浮現:

我們該如何面對,在前方等待著的未來?如此開闊可塑,自由輕如鴻毛,未知沈重如鉛,這是如夢般鄉愁的心願嗎?若再次站在生命的轉捩點上,選擇截然不同的方向,一條有別於造就出今天的我們的道路。

也許生命的非凡在於活出自己的樣貌,而非在不斷妥協與害怕中,漸漸丟失原有的質地。活著總是被外在的種種壓迫著,於是我們會透過妥協與隱藏來找到適應之法,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曾經的自己、那原存的樣貌,竟不復見。那是讓人不安的,那也是讓人恐懼的,然則面對這樣的不安與恐懼,很多時候,我們往往選擇將原本渴望的自己藏得更深、壓得更實。因為當習慣已經躍居宰制生命的關鍵位置,改變成了麻煩、成了不切實際的負擔。話雖如此,那隱隱的、無法抹殺的聲音,依舊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孤獨寂寞的時候,輕叩著心房,是請求,也是質問。
是故,如果能有前往未知旅程的機緣,也許有機會找到失落已久的自己。其實車票一直都在手上,剩下的只是躍上《里斯本夜車》的果斷與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