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年代,有一個罪人。
為了將功抵過,罪人雲遊四海,尋找肆虐民間的害獸而除之。
她的罪孽想必極其深重,因為儘管命喪於她的害獸無數,罪人的旅途仍沒有終點。
她不斷前行,身後迤邐著一條綿長的腥紅,辨別不出到底是獸或她的血。
某日,罪人行至一座湖畔。她俯身正要掬水飲用,卻見湖面閃爍粼粼金光。抬頭一看,有男女老少數人,或乘小舟、或立於岸邊,正將各式金銀首飾、綾羅綢緞拋進湖裡。
其中有人瞧見了罪人,便向身旁同伴大聲吆喝,一干人等頓時蜂擁而上,將罪人團團包圍。
原來他們皆來自湖邊的小漁村。湖中有一女神,性情反覆、暴虐無道,時常興起水患,人命、莊稼、房舍、牲口無一倖免,令村民苦不堪言。
女神性喜虛榮,因此村人不時將各種昂貴美麗的供物投入湖中,以討女神歡心,求取村落的安全。多年下來,家家戶戶無不傾家蕩產,且時時活在畏怖之中,小小漁村早已不堪沉重負荷。由於罪人產奸除惡的名聲遠揚,村民苦求她將女神消滅,為民除害。
罪人不答腔,只是向前望。
她的視線穿過一張張急切的面孔,眼光定定地落在平靜無波的湖面上。
翌日,罪人被裹在層層綢緞裡,由村民划著小舟載至湖心,撲通一聲將她推入湖中。
為了出其不意,罪人決定以供物的姿態接近女神。
湖水很快浸濕了綢緞,拖著罪人不斷下沉。布料冰冷而窒息的擁抱令她彷如回到兒時,熟悉的痛苦使她暈眩,只能任憑回憶侵蝕她的意識。
恍惚之中,一雙臂膀托住了罪人。
她在光亮與溫暖中甦醒,有人將她身上纏繞的綢緞細心地一層層解開。
女神坐在罪人跟前,興味盎然地看著她,一雙眼如湖面,熠熠生輝。
罪人趕忙向身下一探,找到暗藏的匕首,手柄的冰涼立刻寒透了心脾,提醒她所擔負的責任。
女神見她醒了,頓時喜上眉梢,兩座湖瞇成彎彎的月。他說著許多話,但罪人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注意他皙長的頸如何擺動,他的喉結如何隨著笑聲愉快地震顫。
罪人趕緊又握了握匕首。
妳把這套衣服換上吧,不然渾身溼答答的多難受啊,放心我不會偷看的,我這就走開,等妳好了喊我一聲我就來。女神說著起身走到隔壁房間去,輕盈的腳步卻框啷框啷地響,一隻骨感的腳踝套著沉重的鐵鍊。
確定房內再無他人,罪人這才褪下外衣,和潮濕虯結的綢緞一起扔在地上。
她套上女神準備的衣物,素白的料子很輕、很柔、很暖和,讓她感到自己好似長了一身羽毛。
罪人將匕首揣在衣內,無聲無息地走進隔壁房間。
女神背向著門,站在一面華美的屏風前。屏風上用銀線繡了一對大白鳥,在寬闊的天空中比翼雙飛。他用指尖撫觸刺繡,輕聲嘆息。
正當罪人準備掏出匕首,女神又開口了。
「岸上的人總是丟些無用的東西下來,大概是想把這座湖填平吧!」他笑著轉身,眼裡卻是苦的。
罪人聞言環視房內,這才發現金銀珠寶、華麗的家具、昂貴的器物全都雜亂無章堆放一地,如同沈船遺骸內的寶藏。
「但這次他們居然丟了個活人下來,太過分了!」女神氣憤了起來,「我還以為這些人對待同類會有點良心,沒想到他們連這點都做不到!」他邊說邊氣沖沖地來回走動,伸長著頸子,揮舞著雙臂。罪人突然意識到女神的身材有多高大,不禁後退兩步。
幸好女神的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他牽起罪人的手,拉著她到另一個房間。
房裡擺設簡潔,有幾樣蘆葦和水草編織而成的桌椅櫥櫃。女神熱情地招呼罪人坐下,接著又是沏茶、又是張羅瓜果點心,身後的鐵鍊也一路跟著他忙進忙出,快活地框啷作響。
罪人懷著戒慎的心淺嚐了茶和點心,發現除了全都有一股水草味以外,並無異狀。
女神絮絮叨叨說著湖面的風光:白日的波光粼粼、夜晚的漁火點點;晴朗時湖平如鏡、暴雨時翻騰波濤。除了湖景,他也愛看人們:孩童結伴在湖中泅水玩耍、愛侶在湖畔輕聲互訴衷腸、辛勤撒網的漁人在一天結束後緩緩靠港,而岸邊總有人笑著迎他。
聽到這裡,罪人按奈不住好奇心,問道:
「若你這麼喜歡村人,為何要不斷氾濫?」
女神眨巴著雙眼,腦袋左搖右晃,一臉困惑地反問:
「這不是他們想要的嗎?」
「隔三差五就丟東西進湖裡,湖水溢出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罪人覺得這邏輯怪怪的,但也說不上來問題在哪。只好摸摸鼻子,又吃了一塊帶著草味的不知啥糕。
輪到女神提問了,他問起罪人旅途中的見聞。
她扳著手指,一件一件認真報告起來:北海岸的蛟龍、雪山的猛虎、岩洞裡的千年蛇精、盤踞古剎的妖狐……
我才不要聽這個!女神嚷嚷。
我要聽大海的波瀾壯闊、山上的靄靄白雪、岩洞的奇詭蜿蜒、古剎的莊嚴肅穆!
罪人被問懵了。她跋山涉水,上山下海,行遍天下路,這會兒卻發現自己對路上景色半點不記得。但仔細想想,也從來沒人問她風景如何。罪人每行到一處,人們便爭相向她訴苦,地方遭受何種害獸荼毒,接著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等到罪人提著害獸血淋淋的頭顱回來,人們就歡欣鼓舞,心滿意足地送她再度踏上旅程。
難道這樣還不夠嗎?罪人頓時懊惱了起來。
她糾纏不清的思緒被女神一個動作打斷——他挽起罪人的手,笑道:
腦袋不記得的事,身體都會記得。
長滿厚繭的雙手,記得妳攀過山脈的形狀。
寬闊厚實的肩膀,記得妳泅過川河的湍急。
結實發達的小腿,記得妳已經走了多遠。
那麼你呢?你纖長的頸記得什麼,你飽含情感的雙眼行過何處?
罪人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回握了女神溫暖的掌,有那麼一瞬間,衣兜裡的匕首毫無重量。
似是看穿了罪人的心思,女神晃了晃腳踝,鐵鍊像甦醒的巨龍,在地上拖著沉重的身軀搖頭擺尾。
我本來要去南方,他說。
我的姐妹們都在那,每年冬天我們會一起到南方避寒。
但是村民需要女神,所以他們把我鍊住,釘在湖底。
一年又一年,我躺在湖底,看著姐妹們在空中來來去去,最後消失無蹤。她們的兒女子孫繼承了天空,拍打著沒有被鏈條鎖住的翅膀,結伴飛行。
湖裡必須要有女神,而女神必須要作祟,正如罪人必須要贖罪。
如果我犯了罪,刑期什麼時候結束?奪走了我這麼多歲月,難道還不夠嗎?
話音未落,女神掩面而泣。雙生的湖泊氾濫成災,湖水沿著他指間的溝豁潺潺而下,浸濕了罪人的雙手。
罪人將女神擁入懷中,渾然不覺暴漲的湖水也淹到了自己臉上。
那一夜,湖面沒有漁火。
黝黑的湖水似無底的洞,將所有聲音與波瀾都吞沒。
村人們早早熄了燈,閉了門。飛禽在巢中噤聲,走獸在地底蟄伏,就連螽斯和蟋蟀都歇了嗓。萬物皆屏息以待,彷彿等著某種重大的轉變,一樁決定性的事件即將發生。
空氣中的靜默如緊繃的弓弦,蓄勢待發。
女神現出原形,潔白的身軀沉甸甸地將罪人壓在身下。
罪人倒抽一口氣,本能地伸出雙臂朝空中抓握,攫到了滿手柔軟的羽毛。
羽毛鋪天蓋地,摩挲著她的肌膚,填滿了她的視野,明亮、溫暖又輕盈,她感到整個人彷彿沐浴在光裡。
女神的雙翼此時已完全舒展開來,巨大的翅膀隨著無聲的節奏撲騰、顫動,優雅的頸忘情地向後仰。
罪人眉頭深鎖,雙眼緊閉。她看見夜色中的湖泊,湖水受到空中皎潔的明月牽引,不斷上漲的潮水一波波拍打著堤岸。她聽見水聲逐漸紊亂的拍擊,嗅到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味,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預兆。
她如溺水的人,一面手腳並用、死命攀附身上那滿是羽毛的浮木,一面貪婪地大口呼吸,悸動的水氣被吸入肺部,呼出時昇華為焦灼的期待。
潰堤的臨界點終於到來,罪人張大了嘴,耳畔傳來女神高亢的鳴叫。
恣意橫流的潮水翻覆了漁舟,沖垮了房舍,淹沒了村莊。村人、牲口、莊稼、財物……俗世的一切在猛烈的水勢面前如螻蟻般微不足道。
滿溢的湖水持續漫延,吞沒了湖畔的森林和原野。湖水沿著低窪處前進,如暗夜中疾行的軍隊,迅速征服了盆地和山谷,推倒一面又一面高牆,佔領一座又一座城池。
湖水灌入所到之處的池塘、溪流、河川,每行過一處都讓水勢更加壯大。
潮水開始吞噬小丘、高原、群山,直到最高的山峰也遭滅頂,於是世界成了一面湖泊。湖面平靜無波,闃寂無聲。
世界上從此沒有村民,沒有女神,沒有罪人。
翌日早晨,罪人在溫暖的被褥中醒來。
她慵懶地支起身,打個呵欠,伸伸懶腰,轉頭一看。
被窩裡有一隻雪白的天鵝正酣睡著,蓬亂的羽毛隨呼吸輕輕起伏。罪人小心翼翼地替他將羽毛撫平,唯恐吵醒了對方。
天鵝調整了脖子的角度,仍然沉醉夢鄉。
他是否夢到了天空?夢中的他是否在無邊的天際翱翔,腳上沒有鐵鍊,身邊是熟悉的姊妹們相伴?想到這裡,罪人不禁微笑。
然後她瞥見了匕首。
那把利刃被半掩蓋在地上散落的衣物中,森森發著寒光,無情地提醒她此行目的,催促她趕緊下手。
這很容易,她心想,簡直易如反掌。
撿起匕首,往女神的脖子一抹,提著他的首級交給村人,再次上路。和先前的經驗相比,這次任務絲毫沒有難度。
但在這之後呢?下一個村落,下一隻害獸,下一個贖罪機會,周而復始,沒有盡頭。
什麼時候可以停下來?什麼時候算是功過相抵?思忖至此,一絲叛逆的想法悠悠浮上罪人的心頭:
或許從來就沒有什麼罪。
這股念頭像一把刀,斬斷了罪人胸中某個緊縛的結。她長吁一口氣,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無罪之人一個翻身躺回被窩,順勢將天鵝攬進懷裡,不理會對方半睡半醒的鳴聲抗議,把臉埋在他柔軟的羽翼中。
戀人們決定在床上慵懶地度過上午。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年代,有一個坐落於湖畔的小漁村。
湖中曾經有女神肆虐,屢屢興起水患,殘害鄉里,使當地民不聊生。
直到某一天,一位路見不平的勇士自告奮勇要剷除女神,為民除害。
勇士一躍而入湖中,與女神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纏鬥。他們大戰了一天一夜,最後同歸於盡。
村民紛紛駕著小舟欲打撈勇士的屍首,卻都空手而回。
於是為了感念勇士的犧牲,村人立了一座雕像以茲紀念:一名年輕力壯的男子身穿鎧甲,手持長矛,長矛刺穿他身下一隻半人半蛇、張牙舞爪的女妖。
村人圍著新落成的雕像慶賀。他們大擺宴席,敲鑼打鼓,甚至請了戲班演出勇者除害的故事,歡笑聲與奏樂聲持續到深夜都沒有結束。
整個村莊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氣氛中,沒有人留意天空。只有一個孩子抬頭仰望,看見一對天鵝比翼向南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