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泥
第七日。
水未退。
風自北來。
——
夜霧低。
丘上火小。
蘆葦聲長。
——
阿荇理網未語。
沈既白忽然說:
「我曾來過此地。」
——
那時尚無此澤。
只有一條小河。
岸平,泥厚。
——
他與一人同行。
同僚。
——
此人善言。
常先人而答。
沈既白問主管之事。
未及開口,
那人已代答。
主管默然。
事遂如其言。
——
久而久之。
沈既白所言,
多被改口。
沈既白所作,
多被轉述。
——
一日公事有失。
那人當眾言:
「我先前已言不可。」
沈既白默然。
因為此語本出於己。
——
自此兩人相視。
已非舊日。
——
過數月。
兩人同往河邊。
岸泥新潤。
——
那人騎馬。
馬忽驚。
——
人墜。
頭觸石。
聲甚悶。
——
沈既白奔至。
見其人已失神。
半身滑入水中。
——
水不深。
至胸。
然泥軟。
——
沈既白一望便知:
此處是活泥。
——
人若昏。
泥會慢吞。
——
若即刻入水。
尚可救。
若稍待。
便難。
——
沈既白立於岸上。
風很小。
水面無波。
——
那人未醒。
身已漸沉。
——
沈既白心中忽生一念。
此念極冷。
——
若此人死。
事便簡。
——
他未言。
亦未動。
——
泥至肩。
水濁。
——
再過片刻。
只餘細渦。
——
沈既白下水。
泥已定。
人不見。
——
夜裡蘆葦聲低。
——
阿荇忽問:
「你當時知道。」
——
沈既白說:
「知道。」
——
阿荇問:
「知道再等一會,人就死。」
——
沈既白點頭。
——
阿荇沒有再問。
——
過了一會。
她說:
「你贏了。」
——
沈既白沒有答。
——
風過澤面。
水紋極細。
——
沈既白忽然說:
「後來我聽人言。」
「此地的水會記住話。」
——
阿荇笑。
極淡。
——
她用篙點水。
水紋散開。
——
「水不記。」
——
她說:
「人記。」
——
遠處泥下忽有低聲。
像重物慢移。
——
沈既白望向澤心。
忽覺這片水。
像一面極大的鏡。
——
不是照人。
是照人曾經動過的念。
——
夜更深。
火將盡。
丘下水聲極低。
像有人在泥中翻身。
夜霧沉下來。
火已只剩灰紅。
沈既白說話漸亂。
他一會說自己只是怕泥深,一會又說那人早晚會害他,一會又說若當時救了,兩人或許都會死。
話說到後來,他自己也覺得不像在解釋,而像在辯論一個已經過去的人。
——
阿荇沒有回他。
她只是望著水。
過了一會,她像自言自語一樣說:
「水吞千戶井,
草沒百年城。
人立岸邊久,
泥深不作聲。」
——
聲音很輕。
像是從水面浮起來。
沈既白愣住。
他下意識問:
「這是誰的詩?」
——
阿荇想了一下。
「不知道。」
「剛想到。」
——
沈既白心裡忽然一震。
那四句像是隨口說的,但最後一句卻像一根細針,正好落在他心裡最深的地方。
泥深不作聲。
——
他忽然有個念頭:
她是不是在說我。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立刻又把它壓下去。
讀書人有一種習慣——
先反省自己。
沈既白心裡對自己說:
也許她只是看水說話。
也許只是巧合。
若我立刻疑她,是不是又在把人往壞處想?
他忽然覺得這種念頭本身也像一種罪。
——
於是他低下頭。
裝作仍在自己的思緒裡。
像沒有聽見那首詩。
——
阿荇卻忽然笑了一下。
「你剛才在想。」
——
沈既白抬頭。
——
阿荇說:
「你覺得那句話是在說你。」
「然後又覺得這樣想,是在看輕我。」
——
她語氣平平。
像是在講天氣。
——
沈既白忽然背脊一涼。
那不是被揭穿的羞愧。
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
像自己剛才所有念頭,都被她從水面撈起來。
——
阿荇沒有再看他。
她只是用篙輕點水面。
水紋慢慢散開。
她說:
「人想事情,臉會動。」
「水想事情,會起紋。」
——
沈既白忽然開始懷疑一件事:
阿荇是不是早就習慣這樣看人。
像看水一樣。
澤民 —— 「阿荇」
- 出生於洪水之年
- 以捕魚為生
- 不識舊城樣貌
- 認為水一直在
- 序章時出場
旅者 —— 「沈既白」
前朝士子
北行欲赴官
帶著殘缺的地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