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在移動中觀看世界的專欄。
白天在城市裡穿梭，夜晚把後視鏡裡映出的畫面寫下來。有些場景在高樓之間，有些藏在地下室的角落；有人在聚光燈下生活，也有人在邊緣維持秩序。
讓日常裡那些被忽略的瞬間，安靜地留下。
每一段路程，都像一部正在播放的電影。而我們只是坐在駕駛座旁邊，看著它慢慢推進。
想當年，某個豪宅聚落旁邊新設了一個捷運站。我跟朋友聊天時，大家的想法很一致：
「這個站一定是為有錢人服務的。」
還有一次經過豪宅區裡的一條小巷子，我發現路邊合法停車格一小時只要30元。那個價格讓我很不可思議。我心裡立刻浮現一個很理直氣壯的念頭：
「有錢人又不缺這30塊，幹嘛設這麼便宜？太不公平！」
直到多年後，我真的走進這個環境，成為生活現場的一部分，才知道自己當年有如井底之蛙的愚見，只看到表面的景象，就急著做出批判。
住在豪宅的人，其實幾乎不會把車停在外面的停車格。
豪宅裡本來就有停車位，而且很多住戶的車位不只一格。一戶五、六格車位並不少見，有些甚至十格以上。更不用說很多家庭還有司機，有的還不只一位。
簡單地說，住在豪宅的人，根本不需要把車停在外面。他們大多坐在後座，司機開著昂貴的名車，直接開到地下室。
那麼，誰會停在那些一小時30元的停車格？
答案其實很簡單，每天進出豪宅、服務這些住戶的人。
幫傭、司機、護理師、私廚、按摩師傅、警衛、保全、清潔人員、水電修繕、裝潢工班……太多太多了。這些人就像城市裡其他上班族一樣，只是他們的工作地點剛好在這裡。
會搭捷運來的，大多是這群人。
會把車停在附近停車格再走進豪宅的，也多半是這群人。
豪宅社區看起來像一座封閉的堡壘，但其實每天都有大量「牆外的人」走進去工作。
捷運站需不需要設在這裡？
停車格是不是太便宜？
這些都可以討論。
但如果把它當成「仇富的證據」，其實只是暴露了自己對「豪宅生活」的想像與偏見。
電影《寄生上流》裡有一句常被引用的台詞：
「有錢人之所以善良，是因為他們有錢。」
電影裡的窮人一家，其實未必真的仇富。但他們一直被一種隱形的屈辱感刺激。他們在主人不在時盡情使用豪宅設備、嘲笑主人好騙，那些行為某種程度上都是階級落差的反應。
電影裡還有一句話：
富人說窮人身上有一種「味道」。
那個味道其實不是身體味道，而是一種階級的味道。
我第一次走進豪宅工作時，何嘗不是帶著一種渺小與卑微，總覺得這個環境有一種截然不同的「味道」，而自己明顯是站在外面的那一邊。
有一次我聽到一位司機大哥抱怨，他的老闆嫌他身上有味道，懷疑他沒有洗澡。司機大哥很不服氣，覺得那只是因為自己前幾天請假帶貓去看病，老闆心裡不高興才故意找碴。最後他受不了那種屈辱，乾脆辭職不做了。
我後來也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位老闆不是住在豪宅的有錢人，司機大哥會不會那麼快把這件事理解成「有錢人看不起沒錢的人」？
我曾經懷疑自己是否有仇富心態。
但歷經現實的風雨之後，我開始懷疑，也許我真正討厭的並不是富人，而是那個始終找不到人生意義的自己。
豪宅象徵著成功順遂的人生。
於是我把對自己的不滿，投射在這些看起來風光的人身上。
但話說回來，就算住在豪宅、開名車、出入有司機、家裡有幫傭，這樣的人生就一定算成功嗎？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大亨小傳》裡的主角蓋茲比。他住在豪華的宅邸裡，夜夜開著盛大的派對，身邊總是人聲鼎沸。但在熱鬧的表面底下，他其實非常孤單。
很多人像我一樣，在豪宅的牆外，用想像與偏見窺探牆內的人生。
不論牆內的人怎麼看著牆外，不可否認的是：
牆外的人想走進牆內，而牆內的人通常不會想走出來。
也許對我來說，比較重要的不是站在哪一邊，而是調整自己的心態，在牆內與牆外之間找到一個平衡的位置。
如今，每天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我坐在駕駛座，看著後視鏡裡不斷移動的街景與人群。有人匆忙上班，有人慢慢散步，有人剛從豪宅門口走出來，有人提著便當準備回家。
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像坐在電影院裡。
只不過這是一座會移動的電影院，而銀幕就在城市的街道上。
偶爾經過那排一小時30元的停車格，如果剛好還有一個空位，我心存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