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劣な自分|2026.03.12 晤談手記

更新 發佈閱讀 8 分鐘
「今の自分は、人間として最低だ。」

致〇〇心理師,

嘗試另一種文體來記下這次晤談,於是便有了這篇書信體的手記。

𖤐ˊ˗ 𖤐ˊ˗ 𖤐ˊ˗

3 月 12 日上午的那場晤談,不曉得您是否也有這樣的感覺呢?我感受到一種疲倦或退縮(或兼有),從您的那一端傳遞到我這兒。自然是想著如下概念:「當心理師感受到無聊或困乏時,這也是一種訊號,或許個案正試圖(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讓心理師這樣感覺,將之帶入此時此刻的討論中,可以催化深處隱藏的議題,提升治療效果。」

但,姑且不論這種十分冷靜,甚至有點樂觀的技術性探討,退一步您是否真的對我在晤談室中的模樣感到(暫時)難以涵容,我不得而知。又,會不會是我的負面自我感受強加於您,也完全是可能的。

啊,真是厭煩自己這副聰明過分的樣子,誠如曾與您提過的,您認為我是懂得很多的,為什麼要裝作不懂?我卻比較希望能放下手中緊握的淺薄知識,坦誠地、與自己同在地感受和包容自己在談話中的感受、想法與姿態,對這一切發現開放,去「經驗」討論與詮釋。

我想我是很害怕吧。但對這個認知沒有十足踏實的感覺。

或許連害怕也已經太過勇敢了,如果要更加貼近的話——我的內裡,難道不就是一整片混沌的黑暗嗎?多半對於這種狀態的形容都會是什麼宇宙原初狀態,彷彿還有新生的可能蘊含其中;可我覺得我的黑暗是生命已不再可能的那一種,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熵增來到最大值,混亂的極端程度,那個樣子,連定義都不容,可以說它「是」,也可以說它「不是」,語言是無力敗退的。

那就是您在晤談最末匆匆提及的「虧欠」嗎?可是虧欠聽起來是一個巨大的空間,還容得下有限/無限的慾望滿足,我的黑暗已經滿了,最大程度的混亂反倒會是穩定的,比曾有的、任一種信仰的嘗試還要虔誠地供奉著「無愛」的宗旨。

就算我說我對〇〇心理師有著父親或伴侶的投射,我也知道我並不愛您。
就算我多年以來持續心繫著、在意著、照顧著前任伴侶,我也知道我並不愛他。
就算我與人結交、關心、支持,我也知道我並不愛朋友們。

在您耳裡,會像是刻意引人注目的危言聳聽嗎?並不是在晤談中才浮現,早先就若有似無地知道了,但透過前面數次的梳理,我確認了自己與愛的長久斷裂。

真的、真的,感受不到對自己的愛。也無法給出我並未擁有的物事。

如果您堅持那種狡猾的、像鰻魚一樣滑溜把握不住的概念,「不愛(不要)也是一種愛(要)」的話,也行,但我只有這種形式的東西,您們所有認識我的人就整齊排列隊伍,我往您們身上砸一坨瀝青似的「(不)愛」好了。黏稠且難洗,我將會冷眼旁觀,我就只是那個混沌自身。

所以說。

在晤談中的我,像是伸手討要糖果的孩子,有點彆扭,因為我從來沒學過怎麼撒嬌,但您給予過的溫暖同理,我從來沒當回事,將向上乞討的手掌向下翻轉,讓它摔在地上融化。(要說您有給我溫暖同理,必須說實話我也很懷疑,畢竟嘛,無愛的人也沒辦法看見別人的愛。)

您會怎麼看待這麼粗魯無禮的發言呢?您會像這次晤談中提過的那樣,說我只是太累了,「人在疲倦時,會沒辦法再承擔更多的事情,會無法溫柔、耐心、溫暖,這是正常的,這不是『邪惡』,我也會這樣」,像這樣微皺著眉陳述嗎?

可是會不會,我真的沒有那種通常被評價為正面的特質,我只是一直披著羊皮,透過晤談,終於看穿了這純粹的惡?如果能夠正視自己的模樣,對著鏡子承認那些歪斜,反倒能夠自在一些了。

是否能夠重新理解晤談中討論到的,「(任一)關係的對方若是表現脆弱,會讓我害怕並渴望逃走」,我現在想的是,脆弱的對方意味著他並不壞,他只是(當下)無能,而且他渴望我的善意回應來支撐這段關係?但我也無能為力,我沒辦法承受一個摔落的人的善來襯托我的惡,更沒辦法給出我沒有的那種善,唯有拔腿狂奔。

儘管上述的這些言論聽起來非常中二,彷彿我是什麼絕對的邪惡,可以接班勝任撒旦的王國云云,我也只是描述我所感受到的自己。Well,撒旦不是從天堂墜落的嗎?也許出生前我也的確被許諾過某種天堂,這並不是我對嬰兒時期有什麼回憶浮現,不過是一種常識性的推測。總之,感受自己的「暗」,而且它也說得通一些事。

像晤談中提到,「期待您接引我到晤談室中談話,因為來者竟是前任伴侶而失望,等待您未果,便與您的其他個案離開,笑鬧玩耍」這樣的夢,為什麼會感到不安呢?我清楚您不會給我什麼踰越諮商界線的回應。即便不是因為脆弱,而是倫理,但我一樣無法承受那種關係擺盪失衡的當下,我必須要往前一步給予回應。

「什麼情況會讓您不再願意承接我這位個案?」唉,好了吧,我討厭善良、溫柔、溫暖。我討厭喊您「〇〇」(心理師名字)。讓我們就把那條界線像拒馬一樣明確、沉重又尖銳地定下來,讓我就喊您「心理師」或「您」就好,我沒有愛這種東西,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冰冷、忽視、指責、貶抑、傷害,諸如此類,我比較熟悉,比較習慣,我也很了解接下來的劇情:我總歸是會踩線的,然後從關係中消散。

我總歸是會踩線的——踩線的事我說了算,我才不在乎對方失不失望、受不受傷,反正我就是很糟、很爛,而且要離開。

𖤐ˊ˗ 𖤐ˊ˗ 𖤐ˊ˗

您說,從晤談、從夢境可以窺見,我會把人際關係和人際交往的對象過度理想化。我們也討論了夢境細節中,前任伴侶贈予我的那副品質普通的藍牙耳機,我是不是能形塑出一種「我自己」的價值標準,而非以他人的價值標準來理解事物;關係是一種理想的無限追求,還是一種日常呢?

而我回應,「我發現我總是只能選擇最糟的那種濾鏡來看到所有人,我自己,還有其他人。就算今天反過來,在現實中我才是那個在意音樂播放品質,所以研究音響,自己買設備組裝的人,我也一樣會覺得那個藍牙耳機的禮物令人失望;或換作其他的關係、其他的情況,或許可以有一千種觀點,我可以如何如何想,但我永遠會挑選最壞的那一個來想,就像是我不再是我,被那個『惡』的我附身、佔據、控制,用那種病毒感染自己也感染別人。」

我記得就是在這之後,感受到更為強烈的,您的疲倦與——也許不耐。我的話語很無聊又令人厭煩吧?感覺孺子不可教也吧?這頑固的傢伙,頑固的腦袋,那就這樣好了,治療是無意義的,任她自生自滅好了——大概只會自滅。

不,我並不是在攻擊您,心理師。可能多少會讓您感覺被攻擊或冒犯吧,我很抱歉,但也不感到抱歉。我不過是稍微,借用了您的形象來鞏固自己。您知道那個人際互動模式吧?「我」與「你」是一個坐標軸,「好」與「不好」是另一個,我這樣捕捉您的形象,表面上看起來像是「我不好,你也不好」的模式,可是我的眼睛並沒有在看您。

就如晤談中討論到的職場性騷擾事件,我的心思也並不在對造是什麼樣的人上。因為狀態太糟,緊急打了張老師專線,那位張老師一直追問我,「不考慮現實條件,如果能夠對那個人做些什麼,你會做什麼?」我一直沒有答案,我只能說「我就只想逃走」。

我沒有一個人際互動模式。我的世界裡只有我而沒有別人。始終只有「我不好」,我無從去關心,「你」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人們都像是皮影,你們只需要證成我無比穩固的不好就好了。

是的,在性騷擾事件當中,我認為性作為一種極度私密且應當尋求意願之事,因為那人的言語,感覺像是被迫脫光衣服,站到他面前展露赤裸的身軀,那種「我永遠地髒掉了」的感受,那也只是,我的不好重複得證且範圍擴大罷了。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不不不,太宰治哪有我這麼卑劣。

所以您到底是承接了一位怎樣的個案啊?啊。

〇〇(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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さやの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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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充裕,時光綿軟,前程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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