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入了初冬,風冷得早。
傍晚客人少了些,樓裡的姑娘難得閒下來。燈火隔著窗紙晃動,笑聲稀疏,青樓比往日安靜許多。
她被派去後院收晾乾的衣物。
天色已暗,月光薄薄地鋪在石階上。衣料被夜風吹得發涼,她踮著腳,把一件件衣衫取下來,仔細疊好,抱在懷裡。
「冷不冷?」身後忽然有人問道。
她一驚,回頭。
雛菊靠在門邊,沒上妝,頭髮只是鬆鬆挽著,少了幾分艷色,多了幾分清秀。夜色把她的眉眼壓得柔和,像是卸下了平日的鋒芒。
她搖頭,可早已凍得發白的指尖出賣了她。
「說謊可不好。」雛菊緩步走來,將她懷裡上面幾件衣衫抽走了一半,抱在自己臂彎裡。
她低下頭,沒再辯解。
雛菊騰出一隻手,將她的手拉過來。那手心溫熱,輕輕搓著她冰冷的指尖。「手這麼冰,還說不冷。」
她沒有抽回。
這樣的溫度,在這樓裡不多。
「姐姐以前…也幹過這些雜事嗎?」她低聲問。
雛菊笑了笑。
「我來時比你大兩歲。掃地、端酒、收衣,什麼都做過。」
她猶豫了一下,又問:「被打過嗎?」
雛菊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靜。
「這地方,誰沒挨過幾下。」
她忍不住問:「那你怎麼不走?」
「走去哪?」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這世上有些地方,不是想走就走得了的。」
夜風穿過院牆,遠處街市的聲音隱約傳來,又被風切斷。
沉默了一會兒,雛菊忽然問:「你能識多少字?」
她有些訝異,沒想到雛菊竟還記得。
「不多。」她老實答,「娘只教我認過一些藥名。」
「你娘是替人抓藥的?」
她點頭。
雛菊笑了一下,卻沒有追問。
「那比我強。」
她抬頭看她。
「姐姐不識字嗎?」
「識得一點。」雛菊伸手,輕輕點了點她額頭,「但我更會看人。」
「看人?」
「嗯。」她的聲音被夜風吹得很輕,「看誰會翻臉,誰會心軟,誰喝到第幾盞會失控。」
她頓了一下。
「看誰會害你。」
那句話落得很輕,卻像什麼沉進了她心裡。
廊下微暗,兩人抱著晾好的衣物,一前一後地走著。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衣角微微晃動。
走到轉角處,雛菊停下腳步,把懷裡的衣物放到欄邊,順手理了理散亂的袖口。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剛來那天,為什麼不哭?」
她愣了一下。
那天被人販子拖進後門,石階磨破了腳踝,她確實沒有哭。
「哭了…也回不去。」她低聲說。
雛菊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瞬的柔和。
「你回頭看了一眼。」
她心口微微一緊。
「你看見了?」
「嗯。」
那時雛菊站在二樓窗邊,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被推進院子。別的孩子在哭,在掙扎,只有她站穩後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不是求救。
只是看了一眼,像是在記住什麼。
雛菊低低笑了一聲。
「我當年被送進來時,可是哭了整整三天。」
「姐姐也會哭嗎?」她有些訝異。
「當然啊。」雛菊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是無情的人嗎?」
剛說完,她的神色卻慢慢淡了下來。
「只是後來才知道,沒人會安慰你。哭,只會挨更多打,挨更多罵。」
她沒有說話,只靜靜聽著。
院牆外的風掠過,寒意順著石階慢慢漫上來。
雛菊伸手,將欄邊的衣物重新抱起。又順勢解下自己的外披,披到她肩上,布料還帶著一點餘溫。
「記著,冷了就多披件衣,疼了就自己上藥,沒人會替你做。」
她拉緊衣襟,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雛菊看了她一眼,像是嫌她走得慢似的,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
只是半步。
從那天起,那半步便成了習慣。
在客人面前,在樓主面前,在有人鬧事的時候。
她總是站在雛菊身後半步。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那半步,有多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