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錢小馬是在客廳地板上醒來的。天還沒亮,窗外只有一點灰藍色的光。他花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裡——
陌生的天花板、規律的呼吸聲、還有那股淡淡的花草茶味。他坐起來,才發現客廳的燈早就亮著。Wewe 已經換好外出服,正站在窗邊翻閱一疊資料。動作不急不徐,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在這個時間醒來。「早。」她頭也沒回地說。
「……早。」錢小馬下意識回應,然後才猛然清醒。
「等等,現在幾點?」
「你還有十分鐘可以慌張。」Wewe 看了一眼時間。
「之後要記錄。」
「記錄什麼?」錢小馬有點緊張。
Wewe 轉過身,把一張薄薄的卡片遞給他。上面沒有指令,只有一句話。——「陪同觀察,不得干預。」
「這是什麼?」他皺眉。
「你第一個位置。」Wewe 語氣自然得像在說早餐要吃什麼。
錢小馬愣住了。「我不是來幫忙跑腿的嗎?」
「或是……至少先學點什麼?」
Wewe 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這個位置,風險很低。」她說。
「你不會受傷,不會被追責,也不需要做任何決定。」
錢小馬鬆了一口氣。
「但是,」她補了一句。「心理壓力很高。」
那口氣,卡在了半空中。
他們抵達的是一個不起眼的中繼站。沒有警戒線,沒有緊張氣氛,甚至可以說——一切都太正常了。人來人往,工作人員交接資料、確認流程,一切看起來都井然有序。
錢小馬站在 Wewe 身旁,忍不住低聲問:「……我們要看什麼?」
「等。」Wewe 回答。
時間慢慢過去。半小時後,一名年輕的實習生被叫進會議室。一小時後,他紅著眼睛出來,低著頭離開。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安慰他。又過了一會兒,另一個人進去。再出來時,臉色蒼白,但手裡多了一份合約。
錢小馬開始不自在了。「他們……怎麼了?」
Wewe 沒有立刻回答。直到第三個人走進去,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孩子。錢小馬的背,瞬間繃緊了。
「……他還沒成年吧?」
Wewe 看著前方。「差三個月。」
「那怎麼——」
「程序上,合法。」她平靜地說。
錢小馬握緊拳頭。會議室的門關上。時間變得異常漫長。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當門再次打開時,那孩子的眼神變了。不是哭。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選中,又被放棄的空白。錢小馬的喉嚨發緊。
「……我們不做點什麼嗎?」他終於忍不住問。
Wewe 轉頭看他。
「你現在的感覺,」她問,「是想救他,還是想讓自己好受一點?」
錢小馬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這就是位置。」Wewe 說。
「不是因為你能做什麼。而是因為你會看見什麼。」
她把一個小小的記錄板交到他手上。「寫下來。」
「你看到的、你不舒服的、你想插手卻被阻止的。」
錢小馬低頭,看著那塊空白的板子。
他的手在發抖。「……如果我寫完之後,」
他低聲問,「還是什麼都不能改呢?」
Wewe 沒有否認。
「那代表你還在第一層。」她說。
「但你會知道——」她的聲音很輕。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能假裝沒看到的。」
錢小馬慢慢點頭。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任務。這是門檻。而他,已經站在門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