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小馬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收緊。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很陌生、卻正在成形的感覺。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要低。
「所以那個大長老,」他抬起頭,看著 Wewe,
「從頭到尾都知道會發生什麼,對嗎?」
Wewe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知道會有人承受後果。」她說。
「只是他不在乎,是不是我。」
錢小馬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
「那你哥哥呢?」他追問,語氣開始有些急。
「Dada 那時候,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Wewe 回答得很乾脆。
「所以後來他才會帶著我逃。」
「不是因為深淵,」她看向窗外的夜色,
「而是因為部落。」
錢小馬愣住了。
「逃……不是因為外面太危險?」
Wewe 輕輕搖頭。
「真正危險的地方,從來都不是黑暗。」她說。
「而是那些,會把責任推給孩子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
錢小馬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離開島嶼的那一天。
想起那些說「你很勇敢」、「你一定可以」的人。
——有多少,其實只是鬆了一口氣?
「……亡靈獻祭,」他慢慢地說,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宗教儀式吧?」
Wewe 的嘴角微微彎起。「你抓得很快。」
她站起身,走到書櫃前,
抽出一份看起來極為普通的檔案。
紙張有些舊,卻被保存得很好。
「亡靈,從來都不是用來安撫的存在。」
她把資料放在桌上,推到錢小馬面前。
「它是一個詞彙,一個——政治工具。」
錢小馬低頭翻開。
裡面沒有血腥的記錄,
只有一次又一次、熟悉得令人發寒的模式。
意外。失控。需要交代。
然後——選出一個「剛好」站在前面的人。
「獻祭,」Wewe 平靜地說,
「不是為了亡靈。是為了讓活著的人安心。」
「……你那時候,八歲。」
錢小馬的手,停在某一頁。
那頁上,記錄著年齡。他吞了一口口水。
「嗯。」Wewe 很自然地應了一聲。
「所以我後來選擇留下來。」
「不是因為我想證明什麼。而是因為——
如果我不在,下一個八歲的孩子,還是會出現。」
她看向他,眼神很穩。
錢小馬的胸口,突然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怒意。
不是想吼。不是想打人。
而是一種非常清楚的、無法再假裝不知道的憤怒。
「……這不公平。」他說。
Wewe 笑了。
那不是開心的笑,是帶著一點疲憊的理解。
她點頭,
「對。所以你現在懂了,為什麼Dada不把故事說完。」
她輕聲補了一句,
「因為一旦說完了,你就不能再假裝只是來找方向的旅人。」
錢小馬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涼了。
最後,他抬起頭,眼神不再只是困惑。
「那你現在,」他慢慢地問,
「把這些告訴我,是想讓我做什麼?」
Wewe 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伸手,把那壺花草茶重新放回加熱底座。
水聲再次響起。
「我不是要你現在做任何選擇。」她說。
「但我要你知道一件事。」
她回過身,語氣很輕,卻無比清楚。
「你會開始看到,哪些『光』,其實是拿別人的黑暗換來的。」
錢小馬的心,猛地一沉。
「而當你看到了,」Wewe 望著他,
「你就再也不能說——」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夜,靜靜地包圍著整個房間。
錢小馬第一次意識到——
自己真正離開島嶼的那一刻,不是上船的時候。而是現在。












